必英永远记得。
十岁那年的秋天,府里的大人们都念叨,那远在天边一般的中原可算稳定下来了,新皇帝上位,朝廷很快就会派任新的大都护来了。
她当时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新都护别像先前那个一样。
那人醉酒强占了身为婢女的娘亲,生下了她,却不肯给她们名分。娘亲很早就病死了,那人也带着妻儿跑了,留下府里没处去的下人们,也留下了她。
陈元训是在冬天时到的都护府。
他身上是一身紫色的官袍,戴着毡帽,穿着长靴,往那一站,府里仅存的下人们差点以为见到了神仙。
必英也这么想。
他年轻,身形修长劲瘦,长得十分好看,说话声音低沉,温和,充满了耐心。
她跪在地上,告诉他她叫小七,求他让她留在府里做活。
陈元训看了看她,问她:你想不想学武?
他说他想培养一个武婢,等日后他娶了妻,生了子,就让她贴身保护,她点头如捣蒜。
他还为她取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必英。
日子就渐渐好过了,必英吃得饱穿得暖,一点点活泼起来,她嘴甜、勤快、练功刻苦,很讨人喜欢。
她一日日长大了,功夫也练了个七七八八,府里却数年如一日地冷清着。
陈元训没有娶妻,更没孩子,依旧每日处理破烂,一回府就嚷嚷又吃了一嘴沙子,问必英你今日的刀练了没有?
她每日听见陈元训回来时靴子踩在地上的“哒哒哒”声,都在心里偷偷地喊:爹爹。
她很清闲,除了练练刀扫扫院子,也就偶尔需要跑跑腿,所以渐渐的,她的胆子大了,心野了,起初是变着法子往外跑去玩,也闯过祸,但陈元训从来没怪过她,甚至可以说是纵容她做任何事。
后来她认识了陈元训手下的一个参军,赵奉之。
她尝到了情爱的滋味,被那男人哄得团团转,不惜和都护府闹翻也要嫁给他。
几年后的冬天,赵奉之通敌叛国,漫天的飞雪里,她看着陈元训死在她面前。
意识逐渐回笼,必英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确认自己是真的重生了。
耳边传来一道粗粝的声音:“死丫头,你还知道醒过来?”
是她的师父雷震。
雷震曾在战场上救过陈元训,腿上有旧疾,也是孤身一个人,当年自请跟着陈元训来了这里,在校场管管杂事,后来被陈元训安排教必英,教了她七年,如今已有四十多岁了。
“师父……”她讪讪地喊,“您怎么来看我了?大人他没事吧?”
“尚可,还没有被你气死,”雷震冷哼了一声,“必英,你这小白眼狼崽子好歹也心疼心疼大人,别再气他了成不成?你要是非想嫁人,只要不是赵奉之,随便谁我介绍给你,那小子是长了张小白脸,但油嘴滑舌的不适合你……”
雷震还在喋喋不休,必英已经盯着他的头顶出神了。
因为他的头顶上也出现了和陈元训一样的情况,数字是五十八。
师父居然只能活到五十八岁吗?
她正想抬手给师父升几岁,却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好像就因为给大人点了几下升,就莫名其妙浑身乏力晕了过去。
难道给别人升就会损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