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完美了,她的每一滴眼泪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她的控诉刚好填补了他心虚的缝隙。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精密的悲伤?
“你根本不是女人。”他喃喃地退后半步,像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物种,“你根本不是。”
费汐在心底笑了一声。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费霄的少年,也曾以为自己是郝诚这种人。
全校奥数第一,被老师拍着肩膀说:“这孩子一定能靠读书跳出农门。”
如果不是那个深夜,母亲把熟睡的她推醒,父亲在客厅那张一百万的协议上按下手印,她本可以像郝诚一样,做题,加班,爬格子,用最雄性的方式向世界讨要尊严。
但父母替她做了选择。他们保了哥哥,卖了她。
于是她走不了那条路了。
她只能走另一条:把骨头打断重组,把声带磨薄,把神经末梢改写成快乐接收器,然后爬进一个男人的被窝里,把这当成她唯一的事业来经营。
她曾经真的想好好经营这份“事业”的。
她当贤妻,当花瓶,当社交场上的硬通货,她甚至已经说服自己接受这个身份——如果她注定不能成为棋手,那么当一个永远不被清盘的棋子,也是一种生存。
但郝诚毁了它。
他的出轨不是背叛爱情,是对她唯一事业的恶意并购。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手指搭上他颤抖的手腕,像过去无数次替他整理袖扣那样,带着一种绝望的熟稔。
“你现在不能待在这儿,”她抹掉眼泪,忽然压低了声音,那音量刚好够钻进他耳膜,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急促,“董事会刚散,陈秘书发来消息——审计组的人拿了搜查令,二十分钟后到楼下。你名下那几套房产、所有联名账户,今晚全在清单上。”
郝诚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
“半岛酒店,我用旧身份证给你开了间房,他们暂时查不到。”她语速极快,像情报接头一样精准,同时将那几张纸塞进他手里,“你快走,从保姆电梯下地库。离婚协议我拟好了——我净身出户,所有婚内资产转回你个人名下,债务切割干净。你签字,至少保住房产不因我受牵连。”
她顿了顿,喉头像被什么哽住,眼眶红得吓人:
“明天……明天一早我就会搬出去。你快走,我来应付他们。”
郝诚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今晚的可能:她的哭喊,她的挽留,甚至她嚣张的承认。
但他没想过这个。
在这种时候,她居然在给他做逃生通道?
“你……”
“我不想看着你死在我面前。”费汐抬起眼,那里面盛着一种被碾碎了又拼凑起来的、近乎殉道的深情,“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这五年,是真的想把这个家当成我的一辈子来过。现在保不住了,至少……让我替你守住最后二十分钟。”
这句话是唯一的真话。
只不过她嘴里的“家”,从来不是这栋房子,而是她耗尽血肉、抵押了那个叫费霄的少年全部性命,才换来的一张长期饭票。
如今饭票作废了,她只好把这最后一点残值,兑换成让他逃命的诱饵。
郝诚的手指在抖。他低头看着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一丝阴谋的痕迹。但没有。只有一片被伤透了心后的、疲惫的慈悲。
这个从底层杀上来的凤凰男,自负到骨髓里。
他潜意识里始终觉得,她这种靠脸蛋和温顺爬上来的女人,离开他就是死路一条,所以她此刻的牺牲完全符合他对自己的崇高想象——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对男人最后的献祭。
“签字吧。”她把笔塞进他手里,指尖冰凉,“快走。别回头。”
郝诚低下头,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抓起外套,真的朝保姆间电梯的方向走去,脚步踉跄,像一只终于被猎枪打断了腿、却还以为窝里有剩食的困兽。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很轻,像一声叹息。
费汐站在玄关,听着电梯下沉的机械声,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地下三层。
她回到客厅,弯腰拾起那份协议。郝诚的签名歪歪扭扭,墨水洇出了一小道尾巴,像一条垂死的蚯蚓。
她看着那个签名,忽然觉得荒诞透顶。她把纸翻过来,对着落地窗外永不熄灭的城市灯火,轻轻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