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一瞥即逝的眼神里,直勾勾地不放过、等着瞧的轻笑,闭上眼睛仿佛听见有人说:“钱还不是照样收?就这点出息,除了我,谁还会接济你们两个孤寡儿童?”
哥哥轻轻拍拍她。
素娴睁开眼碰到哥哥又躲开,笑一下说:“我还以为,今年没人给我们红包了呢。”
他知道她受了委屈却不愿意表露,于是轻轻问道:“怎么样,还好吗?”问了却又嫌不够深入。
她只更低下头,手捏成拳头,眼泪像个小孩从滑滑梯滑下来,沮丧地望着天。
他看着她真心疼,刚才肥叔分明想动歪脑筋,那眼睛贴得多近,简直就差赤裸裸地把素娴吃了。
一愣,他似乎通透了什么。
他爸那通电话里应付他说素娴福气好,自有她的去处,不用他担心。
他那时很不明白,问了又问,除此之外的答案就是:“素娴在村里读书要人照顾,不过就去肥叔家吃吃饭。”
现在一切明了了——妹妹要被当债还人情。
那天后素娴一直闭关。
她承诺哥哥好好写作业,挪供桌变成书桌,明朗宽敞,任她是趴倒还是挺直腰板,再不用借房间里那监狱似的小窗口看书了。
她百看不厌地写英语卷子,哥哥说她:“难不成你能考一百二十一分?”
因为他从来只检查她的数学作业,问她为什么,她说先写数学只会被打击学习兴致。
“大门要一直锁着,如果有人敲门一定不是我,知道了吗?我有钥匙开门,回来第一时间叫你,知道了吗?”
素娴淡淡嗯一声,一行行阅览英文,反而他有点不适应了,孩童心理惹得他想捣蛋一番。
没有,只是捋了捋她的头发。
他突然想起从前,那四方的桌上,黄釉色的灯光下,妹妹一旁看他写作业。
她一只腿跪坐凳子上,一条腿在下面荡,好有意思地打扰他。
轮到他教她的时候就犯困,没写多久就问:“哥哥,多少点了?”
这两天哥哥早出晚归,她一个人实在闷得不行的时候,就跑田里溜达。
天色微暗,漫天的蜻蜓,要下雨的样子,像小时候等着踏水玩却迟迟不下。
田埂上的天更阴沉,闻到烧秸秆的味道,近处一个小火山,远处一个小火山,一囱囱矮矮的烟直飞上天。
她想起阿婆把玉米秆扎成一捆捆扛肩上的样子,把腰弯成钩子。
或许是初中轮转几个学校,快乐只跟小时候有关。
丰收季节割稻谷,小狗也跟着一块来,小狗追着她跑,哥哥追着小狗跑,两个快乐小人喊着对方的名字。
天高地阔,任他们闯。
有人来过,不过不是哥哥。梅嫂的两个女儿送年货来,一袋大米,饼干糖果,还有几条粽子。绝口不提男主人,只代称为梅嫂家的。
从前还只有她一个的时候,在村里的夜晚,无聊又睡得早,桂可英就去找梅嫂,扯上素娴,坏人引诱小朋友的口吻哄她:
“梅嫂嫂怀小宝宝了喔,想不想看看?”
素娴便打着妈妈的旗号,跟哥哥撒手不认字了,转而仰望抱妈妈的大腿,笑脸盈盈。
讲起梅嫂结婚,桂可英笑着说素娴:“她和她哥哥在下面也学你们对拜。黏她哥哥哦,跟屁虫一样,阿木还小愿意跟她玩,现在大一点了,老跑去隔壁村找陈任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