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奴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黎漾,眼睛在发亮。
“嗯,我知道了,黎丫。我是可以反抗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娃娃音带着从土里刚冒出芽来的笃定。
她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上,懵懂和认真两种表情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像是第一次睁开眼睛看清了自己是谁。
黎漾看着她的样子,真可爱。
她抬手摸了摸阿奴的头,头发粗硬,发顶暖烘烘的,像一头刚被顺了毛的大牛犊。
“阿奴真聪明。”
阿奴被她这一摸,大脸上腾地浮起两团红晕,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低下头,两只大手绞着自己的衣角,娃娃音小得快要听不见:“也没有很聪明……”
她的心跳得砰砰响,觉得自己胸口里装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黎漾收回手,站起来付了面钱。
两个人把门板拖到面馆后院的墙角边停好,跟老板说好了明天一早就来拉走。
当晚她们在面馆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大通铺客栈凑合了一夜,阿奴沾床就睡着了,鼾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黎漾躺在旁边,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明天的事,也渐渐阖上了眼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黎漾就把阿奴叫醒了。
让她回村了。
阿奴起先不肯走,蹲在门板旁边不走,说怕黎丫一个人被欺负。
黎漾说你要是不回去,你家里人找到城里来闹,反倒坏了我的事。
阿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黎漾吃力地拖着门板穿过清晨冷清的街道,一路打听到了裴府后门的位置。
裴府的正门她根本没考虑,那种地方她要是敢拖着尸体上去,门房连台阶都不会让她沾,直接轰走。
黎漾拐进裴府后门巷子的一瞬间,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一整排人。
巷子两边的墙根底下,整整齐齐地蹲着、跪着、站着一溜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不同的东西。
有个年轻媳妇跪在一卷草席旁边,草席底下露出两只青白的脚。有个半大孩子跪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身边,面前的地上用碎瓦片压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卖身葬母”四个字。
有个中年汉子直接坐在一口薄皮棺材旁边,一脸麻木地抽着旱烟,棺材板上写了价钱,五两银子,概不还价。
巷子口的几个好位置已经被人占满了,那些人一看就是来得早的,铺盖全都堆在墙根底下,显然是昨晚上就睡在这儿占位的。
巷子尾还有几个人在陆陆续续地往里挤,推推搡搡地找空位,嘴里还互相抱怨着“我先来的”“你往那边挪挪”。
黎漾站在巷子口,表情一言难尽。
她想象中的古代卖身葬父:一身孝衣跪在雪地里,泪眼婆娑,孤苦伶仃,路过的富家公子心生怜悯,从此改变命运。
实际的古代卖身葬父:早高峰抢摊位,卷得要死。
她还没有从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旁边凑过来一个瘦高个的男人,三四十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看上去既热情又精明。
他上下打量了黎漾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拖着的门板,目光在黎老三那张青白僵硬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来,脸上堆起一个职业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