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说他回来的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嫌老刘头多管闲事。
有的说他这酒都喝了十几年了,迟早要死在酒上,如今可好,真应了这句话。
“也是命。”张婶叹了口气,脸上有怜悯,但更多的是见怪不怪的麻木,
“就是苦了黎丫这孩子,爹再不是个东西那也是她爹,往后一个人可怎么过。”
旁边一个嘴快的妇人低声嘟囔了一句:“她有爹跟没爹有啥区别?她爹活着的时候除了打她就是当丫鬟使唤,死了反倒省得她挨打了。”
话虽然刻薄,但周围没人反驳,有几个还微微点了点头。
黎漾蹲在院墙根下,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像是哭得缓不过来。
张婶走过去拍拍她的背,问她家里还有没有银钱办后事。
黎漾抬起脸来,眼睛又红又肿,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家里什么都没有了,米缸空了三天了,我爹把钱全拿去买了酒。”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人群里又发出一阵啧啧声,说黎老三真不是个东西,死了还给他闺女留一屁股债。
有人说他欠镇上酒铺的钱还没还呢,人家掌柜要是听到他死了怕是得第一个来掀棺材板要账。
又有人说他欠的不止酒铺,前些天还在赌坊里又输了一笔,把家里最后两亩田都押出去了,连地契都拿不回来。
张婶听着直摇头,又问道:“那你爹的丧事怎么办?”
黎漾跪坐在地上,低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想把我爹好好安葬了。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本事管他,死了总得让他体面地走。”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那双哭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心头发酸的倔强,“家里实在没有值钱的东西了。我想卖身葬父,给我爹换一口薄棺。”
这话一出来,人群安静了一瞬。
卖身葬父这种事在戏文里常见,在杏花村还是头一遭。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有的觉得可怜,有的觉得这丫头傻,黎老三那种爹,草席卷了往山沟里一扔都嫌浪费,还给他买棺材?
但这话谁也不会说出口,毕竟人已经死了,当着人家闺女的面说这种话太缺德。
张婶抹了把眼角,连声说她是个好闺女,又问她想上哪儿找买主。
黎漾还没开口,人群里就有人插嘴了。隔壁王叔说镇上应该有牙行,专管买卖丫鬟的。
旁边的李寡妇马上接话,说牙行抽成太多,不如直接去大户人家门口自荐,能省一笔是一笔。
“我听说城南裴府最近在招粗使丫头。”
李寡妇说,“就是那个开绸缎庄的裴家,有钱得很,一个月给三百文钱呢。前些日子黄老头去他家铺子里送柴火,听里头的管事说他们后院缺人手,洗衣服的丫鬟不够用。”
三百文。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那是杏花村种地人家两个月的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