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病的那一回,也是这样。
吴慎进来时,外头的大夫已经候着。说乡下来的话很急,还是早些动身的好。郑敬亭听着,先想起的,却是族里那个男孩。
女儿还在,令仪一心要接回来。他若这时候抱个男孩进门,她问起来,那些早已留意好的事,都得找好借口向她说。
孩子若没了,便另是一回事。
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遭,他搁下手中的账,问乡下是不是已经请过郎中。
随后那些话,说起来竟很顺。
病中换药,怕折腾。明日自己亲自过去。诊金照给,先请先生回去。
吴慎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大夫都来了。”
郑敬亭低下头,说知道。
那人终于出去了。门外的脚步跟着远去,郑敬亭仍坐着,过了许久,才将翻开的账合上。
第二日赶到乡下时,孩子已经没了。
乳母将小被揭开给他看,衣领下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那孩子眼睛合着,眉毛很淡。他伸手碰过她的脸,凉意从指尖贴上来,半天收不回去。
他那时心里也难受极了,回程的一路上,索性连一句话也没说。
吴慎在门内接他。郑敬亭先叫人将小床收了,随后问起族里的孩子,几时能抱来。
说到这里,他抬了一下眼。
吴慎看着他,已经听明白了。
往后谁也没有再提那位大夫。
男孩很快抱进门,令仪肯吃饭了,夜里也能睡上一阵。郑敬亭站在门外,听见她低低哄孩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吴慎仍陪在旁边。孩子哭,他抱;太太不知该怎样伸手,他便将凳子挪近,慢慢教。
再后来,他照旧来同郑敬亭吃饭,说铺子,也说家里,话说到气头上,仍会顶回一两句。
府里的人都怕郑敬亭,有时候他却是真怕吴慎。那人一搁筷子,直呼他的名字,他便知道,自己又要挨说了。
***
账房进来时,郑敬亭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尝了一口,仰头一饮而尽,仍觉得吴慎从前那样喝茶,实在糟蹋东西。
账房说,许青生回戏班了。官署认定争执中意外落水,班主的保状、吴芸求从轻的那张纸,都核过了。雇人的账与教词也已交还,问老爷收在哪里。
郑敬亭叫先放在案上。
那一页页纸摊开,有许青生认过的几句话。破领口的旧衣,是吴慎给他看过的;那句有人害我,却是他临时喊的。他见过领口,又亲历一回池边拉扯,听太太护着自己,便顺口借到了郑闻舟身上。
原先几声东厢的咳嗽、喊娘,如今也都核到他进府学词的日子。吴慎教过他放慢,先等太太应声。他站在屋里练,声从窗缝漏出去,院里便有人听见。至于饭碗,太太叫添,下人就添,挪过了,次日再摆回原处。
他当初只想将这些一并收住。
请人安神,再让闻舟出来告别,活着的人,往后便能安生些。
如今戏散了,唱戏的回班,做法的回家,可他的家,却好像也的没了。
“吴芸可还有什么要办的?”郑敬亭问。
账房说,姑娘该领的已经领了,也没再提别的。
他点了点头,手从那几张纸上移开。
吴慎将女儿教得很好。
官署那日,吴芸问许青生怎么就不肯喊一声,这句话后来也传到了他耳里。如今她仍肯替人说话,放那人回去。
这件事,他想了几日,始终没能替她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