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婉将诗册交还给祝无忧。
她替那一页夹好书签,叮嘱合书时别压了折角。祝无忧接过,手指摸到青布的毛边,忽然道:“昨日大师给我讲到这里,我还有个字不认得。”
顾清婉便借着门口的光,再翻开给她指了一遍。
“归。归来的归。”
祝无忧点头,照着那几笔,在掌心描了一回。顾清婉看完,伸指纠正一处,才将册子放回她怀中。
“这回记住了?”
“回去再写写。”祝无忧道,“我记性,可没小荷这样好。”
顾清婉朝小荷望去。她脸上的泪已经擦净,眼尾红着,一手抱衣包,一手还攥着那方帕子。
“那您有空再来。”
“好。”
顾清婉又叫小荷去看看窗外那盆月季。
“挪到有太阳的地方。天冷了,别浇太多水。”
***
祝无忧记得水埠那一晚,顾清婉说过,他叫她跟他走。
江南河岸上,他说过回长安后便来提亲;新房灯下,他说同她一起想办法。最后还是那个人,依旧站在水边,叫她同他走。
顾清婉看见她的神情,先开了口。
“那晚我听见这句话,就觉得他又要把我带回去了。”
“回去,再把箱子收起来。过几日又有人来同我说,家里待你这样好,你还要什么。”
她停了停。
“我要走。我那时心里只有这一件事。”
“他同您说回府了么?”
“叫我先跟他走。”
她答过,眼睛转向门外。午后的光已到了廊边,门槛上有一小截亮。看守已经走到门口。
“可我一句也不想再听了。”
顾清婉的声音低下去。她将手放回膝头,两手交握,拇指抵着另一只手的指节。
祝无忧没有再问。那声落水后的呼唤,她只在官署听顾清婉说过。如今听了这么多旧事,竟像也认得那个拿着糕、抱着花的人了。
她望着对面的女人,一时不知道能说什么。
顾清婉看着她,忽然问:“您也想问我,那晚为什么不救他?”
祝无忧的手停在册子上。
“这一个月,来见我的人都在问。怎么杀的,为什么杀他。站在哪一级石阶,听见他叫了几声,怎么还走得开。”
她说得快,到了后头,连停顿也少了。
“隔几日,又从头问。有些话,我才答了半句,便知道底下要问什么了。”
门外有人唤看守,顾清婉循声望去,等那人走开,才又开口。
“问得再细,也就是那几步路。”
她的目光落回桌上的青布包,过了一会儿,唇角轻轻动了动。
“您今日问起糖糕,我倒说了这么久。”
祝无忧原以为,听顾清婉讲下去,总会听到一件更过分的事。街坊议论闻舟,她也跟着点过头;连妻子都把他杀了,总该还有什么,是外人不知道的。
可听到如今,顾清婉连他添错的那一匙糖都记着。说起求亲时,脸也还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