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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谁都替他叹气(第5页)

“他们家出来的人说过。老爷不也说了,儿子顾着哄娘,没顾上媳妇?自己爹都这样说了,还能冤枉他?”

这确实是昨日那句话,祝无忧在郑府廊下听过。郑老爷说时,声音哑着,像替孩子认下一个没能补救的过失。她当时站在旁边,也觉得这位父亲已不愿再替孩子遮掩。

这会儿,布铺掌柜低低应了一声,棚下又有人点头。那妇人越说越顺,先前那点停顿也没了。

“听娘的也罢,听媳妇的也罢,好歹担一头。句句都说得好听,背过身去,又照着娘的意思办。比起当面不肯,这才最磨人。”

祝无忧低头,一手托住纸包,往篮里干燥的那边轻轻挪,另一只手拦着伸过来的菜叶,免得叶上的水蹭到纸边。纸角都收妥了,她才松开手。

这话,她倒也觉得有理。红衣裳送过去了,回娘家的车却始终没来,这些顾清婉都同她说过。郑闻舟在妻子面前说得再好听,事情到底也没办成。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呀。她扮神仙时,主顾眉头一皱,她便换个说法;瞧见人笑了,后头还有更顺耳的。神仙今日开不开口,全凭主顾的脸色。这点本事,她熟得很。

听娘的也好,听媳妇的也好,至少拿定个主意。夫妻俩若愿意一道出去,单立门户,也能过日子;若他就是离不得娘,那也该早早说清楚,让顾清婉看明白,早些另作打算。两头都答应,两头都没个准,拖来拖去,旁人听着觉得他周全,顾清婉的日子却还困在原处。

门边针线一紧,婆子将一处绽口缝合,抬脸望向祝无忧。

“姑娘,您是见过少奶奶的。外头不都说她温顺?做起事来,谁能想到这样狠。少爷哪怕办错了几件事,也不能叫他拿命赔吧。”

卖菜的妇人没有立刻接,秤杆横在掌心,手指在铜钩上捋了一下。

“这自然不能。”

“她嫁进去那些年,吃穿用度,哪样短过?他们家老爷到如今还说,缺哪样就回府里拿,仍拿她当闺女待。自己的儿子都叫她害死了,他也没去告发她。可她偏要自己去认,家里的体面也顾不上了。”

买葱的妇人偏过脸,将葱尖慢慢折进篮里。

“体面又不当日子过。”

“可人命也不是说没就没的。”

针尖在婆子的衣襟上轻轻一磕,她低头去缠剩下的线。棚下静了片刻,卖菜的人重新叫了一声新鲜菜,叫到一半,声音却没提起来。

祝无忧想起顾清婉昨日那副模样。脸上的泪还没擦干,说起关进牢里,反倒不再发抖了。她攥着小荷的手,说至少得有一个人出去,连往后的事都交代好了。那哪里还像赌气,分明是下定了心,郑家一刻也不想待了。好好的,谁放着富贵日子不过,非要去吃牢饭呢?若不是委屈到了头,怎会连这条路也肯走。

可祝无忧又想起许青生。那日听他说吴伯还在水里,自己却逃了。吴伯没能上岸,郑闻舟也没能上岸。祝无忧低头拨开篮沿挂着的一片菜叶,叶上的水珠落下去,她的手却停在那里。

“您说呢?”婆子问。

祝无忧扶着膝头站起来,脚底像扎了许多细针,才直起腰,眼前又黑了一瞬。她伸手扶住菜筐沿,在篮边站定,缓了缓,等眼前那阵黑散了,才开口。

“我去郑家这几回,倒真能看出来,顾夫人是想回家的。可这些家长里短,我也说不准呀,咱又没嫁过人。”

她将脚跟落实,抬起脸,眼睛忽然弯了起来。

“别说嫁人了,我连个相好的都还没有呢。您家有没有年轻的小伙子,给我介绍介绍呀?”

婆子手里的线都忘了收,愣了一下,便笑着拍了拍膝头:“方才还说别人家的媳妇,你倒惦记着给自己说亲了。我家那个早娶了,你真想找,我替你留意留意。”

“那可说好了。”祝无忧笑吟吟地望着她,“您也分点心给我,别光顾着替郑家操心。”

卖菜的将两根葱添进她篮里,叹道:“倒是郑老爷,真遭罪。”

“可不是。”婆子接得很快,“妻子是那样,儿媳又是这样。儿子没了,还得两头收拾。”

“听说昨日他亲自陪去,连药都替少奶奶备着。”买葱的妇人也放低了声音,“换了我,真未必做得到。”

布铺掌柜将那匹布往柜里挪,摇了摇头。

“这么大家业,也得有人撑着。家里出了这事,铺子还得开,下头的人还得吃饭。唉,他一个人,哪头都不能撒手。”

祝无忧拎起篮子。方才争得谁也不让谁的几个人,这会儿都在叹气。婆子揉着被针顶红的指腹,卖菜的垂眼解下一把菜,买葱的妇人也说老爷倒霉。

婆子将针线收拢,又压低了声音:“听说郑太太一犯病,半夜里就一直喊儿子的名字,一声接一声,闹得满府谁也睡不好。也不知是真是假。”

“昨日又出了这事,只怕更歇不成了。”卖菜的叹道。

街上有人挑担经过,喊着借过,竹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棚边垂着的草绳被风带起来,扫过几片菜叶,她们还凑在一处低声说着。祝无忧听着,想起昨日郑敬亭眼下那两片青,连衣袖也没顾上理平。她将篮子往身旁提了提,没有再接话,侧身让过挑担的人,才往纸铺那边走。

身后的议论还在继续。才走出几步,祝无忧便听不清他们又在说谁,只那声“郑老爷可怜”,还跟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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