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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谁都替他叹气(第3页)

伙计把纸捆好了,递过来,又低了些声音。

“听说前日您进去,她还病着。那会儿就有事?”

“她喝着药呢,我也就是去画个符。”祝无忧接住纸,朝几人笑了笑,“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家这符有没有用,你们心里还没数呀?”

她将纸抱到臂弯里,自己也忍不住叹着笑。

“可他们家实在给得太多了。我一想,这趟工钱可得挣,便去了。谁想到符都画完了,后头还有这么一大串事等着我。”

“原来真病着。”妇人叹道,“这两年也难熬。”

“病着还非要往外走,别说老爷了,搁谁心里能放心?”婆子把衣裳重新拢到膝上,“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她嫁过来这些年,老爷太太也把她当自家孩子,不让她走,自有不让她走的道理。”

她捏住针,越说越起劲,针尖悬在衣料上,半晌没落下去。

“要我说,这姑娘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好吃好喝地供着,一不顺她的意,倒把一家人都怨上了。”

祝无忧拿钱的手停了停,指腹将两枚粘在一起的铜钱拨开。

“她只是想回趟娘家。”

“谁也没说不让她回呀。”柜尾挑纸的妇人也转过身来,“怎么会不让?这不是一直在帮她安排么?她就等不及了,连自己丈夫都杀。这狠心哟,要是我儿子娶了这么个媳妇,我这下半辈子还过不过了?”

婆子连连点头,针也跟着在指间晃。

“我还听说,这少爷娶了媳妇,便不如从前顾着娘了。养这么大,成了亲,倒要先看媳妇的脸色。太太心里能好受?换作是我,也得多问两句。”

“我家那个也这样。”柜尾的妇人将纸往柜上一放,“说回娘家,恨不得当日便走。我不过叫她等我儿子回来,一道商量,脸便拉下来了,倒像我存心不让她回似的。”

婆子的针终于落进衣料,线从针孔里嗖地抽过去。

“说到这儿,我家那媳妇也是。”婆子把针线往衣料上一搁,“我那孙子,夜里踢了被,是我起来盖;天一凉,夹袄也是我早早做好。给他添一件,她说我捂着孩子了;孩子来讨块糖,我给了,她又说吃了这个便不肯吃饭。横竖我怎么疼,都疼得不对。”

她原先还压着嗓子,这会儿说到气处,声音不觉高了些。

“前两日还为这事同我吵。我说,那也是我的孙子,我还能存心害他?我儿子回来,她倒先红了眼,我又得听一句别同她计较。你说,我这一天到晚操的心,倒操出不是来了。”

柜尾的妇人赶紧接话,连哪回回来迟了、儿子又替媳妇说了什么,也一道说起来。门外有人喊称菜,卖菜的应着走开,伙计也转头去应新进门的客人。方才齐齐望着祝无忧的那几双眼睛,这会儿倒顾不上她了。

祝无忧将数好的钱递给伙计,把纸放进篮里,仍在柜边站了一会儿。

她很想说,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她见过的顾夫人,有病知道照常喝药,求她帮忙也先同她商量,许多事都说得明白,连给工钱都痛痛快快。这份通情达理,同从前街上说那对夫妻的样子合得上。

可是人确实是她推下去的,也是她亲口认的。少爷还在水里叫她,她却走了。祝无忧听着身旁的抱怨,几次想开口,末了却只低头提起了篮子。

若说她有苦衷,这世上活着的人,谁又没有苦衷呢?

***

菜摊挪在墙根,日光晒着一边的青菜,背阴处留着几把嫩葱。布铺门前,伙计正将一匹新布往长凳上搬,布尾扫过门槛,拖出一阵窸窣声。祝无忧蹲下来,手刚伸向面前那把菜,妇人便招呼她。

“别拿这个,这一摞都叫人挑过了。你拿我后头筐里的,那个更新鲜。”

她侧身挪开脚边的空筐,将后头那筐往祝无忧跟前拖了拖。筐底擦着地面,沙沙响,里头的青菜挨挨挤挤,菜心还拢着,叶尖挂着几点水。

祝无忧托起一把,将外头的叶子轻轻拨开,笑道:“哟,这菜真嫩,菜心一点黄的都没有。您家种的?”

“哎呀,可不是,今早才从自家菜园摘的。摘完便挑来了,还没顾上摆呢。”

“那替我挑两把。今晚炒一盘,剩下的明早煮面,正好。”

妇人笑着应了,解开草绳,将湿着的菜根往筐沿敲了敲。提起方才纸铺里的话,她却又摇了摇头。

“从前谁不羡慕顾家的姑娘。少爷会读书,生得又好,带媳妇上街,买个东西都客客气气的。可回趟娘家,一回不成,两回也不成,叫人怎么过?”

缝补衣裳的婆子坐在门边,针在指间一闪,没抬头。

“做儿子的,总得顾着娘。他娘都病成那样了,媳妇还非得争个先后?”

“怎就是争先后?”卖菜的手停在筐上,“顾家是她娘家,又不是旁人的家。只许他顾着娘,不许她惦记爹娘?”

婆子的针没穿过去,便捏紧衣料,凑到眼前,又试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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