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响起一阵纸张的窸窣声,信沿着旧折痕在顾氏手里抖开。她已站在门内,仍穿着那件旧青衫,肩背瘦削,额边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上。一颗钗珠挂进发丝,她也没去拨。眼下的青衬得脸色更白,眼眶却泛着红,下颌绷得紧,目光直落在郑敬亭脸上。
“还要坐齐?”
她将信甩到桌上。纸角扫过杯沿,茶水泼出来一点,郑敬亭的手停在半空。
“我娘早就叫我回去。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小荷追到门边,扶住门框,话被喘息截成几段:“官爷在账房后间……核吴伯的东西。那只从岸上收回的旧匣里,找着了这封信……”她缓了一口气,才接上,“请少奶奶去认了,是她母亲的字。官爷记过,已经交还给她了。”
祝无忧看见信封上清婉两个字,立刻想起许青生昨日说的那一眼。他在暗灯下没敢认准,眼下收信的人已经站在这里。
信纸摊在桌上,母亲说西屋收拾好了,原先的床也晒过,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定了启程的日子,捎句话,她父亲便来接。落款就在顾氏上月问归期之后。
顾氏的手指压在那个日子上。
“卢账房说,祝家来以前,信就交给吴伯了。我一直问,一直等,府里倒忙着教一个假儿子说话,连这封信都没空递给我?”
郑敬亭撑着椅背起身,头先偏向里屋那道门缝,停了一瞬,才转回来。
“清婉,你先坐。信的事我会问清。眼下正同二位商量怎么送别,也是为了让你能安心回去。”
“您这话说得好听,这是还要我接着演?”
顾氏下唇绷着,吸了两口气,胸口仍起伏不定。她用力眨了一下眼,开口时声音已在发颤,越想压稳,几个字越咬得重。
“我娘都在等我了。你们非要把我扣在这里,上演这一家团圆的戏?”
里屋的门轴轻响,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将门推开。太太肩上的薄衣滑下半边,她也没顾上拢,扶着门框往外探身。
额边几缕碎发贴着苍白的脸,眼睛先在桌边寻了一圈,停在顾氏身上,才渐渐亮起来。她往前挪了半步,脸上露出笑,伸手招她,像方才那碗汤、那几匹新料子,总算有了人来领。
“清婉来了。坐下,闻舟——”
“你们到底在装什么?”
顾氏转过脸,众人才看清她两颊已有两道泪痕。窗边的光照在湿处,泪还沿着下颌往下落,她却没抬手擦。她盯着太太,嘴唇抿得发白,随后慢慢转向郑敬亭,下巴仍抬着。
“郑闻舟根本不是你们的孩子。”
太太那只招人的手停在半空,唇边的笑还没收尽,眼睛却睁大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目光从顾氏脸上挪到丈夫那里,又急急折回来。扶门的手指蜷紧,指甲抵进木缝,肩上的薄衣又往下滑了一点。这回她抓住了衣边,往胸前拽,拽过了才发觉扯得太紧,松了松手。
“谁同你说的?”
“郑闻舟。他早就知道了。这么多年,你们如何对他的,他心里能没数么?他早就告诉过我了。”
郑敬亭伸向妻子的手停在她肘旁,隔了一息,才扶住她。小厅里无人接话,窗外一声鸟叫显得格外清楚。祝无忧还握着筷子,指尖慢慢往后缩,终于将筷子搁在碟边,抬眼去找明寂。
方才还说今日一定要走,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下好了,他俩吃顿早饭,竟把郑家藏了多年的家底儿都听遍了。她这会儿捂住耳朵,说刚刚神仙上身,自己什么都没听见,还来得及么?
明寂也正望着她,没有要走的意思。祝无忧心里踏实了些,既然他也留下听,那就一起听吧。
顾氏的目光仍钉在郑敬亭脸上。
“你们真的疼他么?活着的时候,连他想怎么过日子都不肯听。人死了,倒个个舍不得了,还非得留着我,陪你们在这儿演一家团圆。本来就不是一家人,有什么可团圆的?一个假儿子还不够,再找来一个,就能接着过了?”
帘后那碗汤倾了些,丫鬟赶紧托住碗底,一点汤汁顺着指缝落到地上。她没敢动,也没敢唤太太。门边的帘穗还在轻晃,太太扶着门框,嘴唇开合了两下,始终没有答出来。
桌上的茶水慢慢洇进信纸,顾氏母亲写的那几行字边缘已模糊了。顾氏将信从杯旁抽出来,湿软的纸角贴住指腹,她揭了一下没揭开,便连着攥进手里。蒸笼里的热气已经散了,剩下的饺子搁在笼中,薄皮渐渐收紧,谁也没有再碰。
“他已经死了两年了。你们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再找第三个儿子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