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小荷出门。街口卖饼的刚揭开炉,热气一阵阵往外冒。小荷走得急,越过一个水洼才发觉她没跟上,回头看见她正往袖里装饼。
“姑娘,少奶奶还等着呢。”
“知道。神仙饿着,也容易请错。”
她又买了一张递过去。小荷的手抬了抬,却没接,声音轻轻的:“姑娘吃吧,我不……”
“你吃,一起吃才香。”祝无忧将饼往她手里一放,自己先咬了一口,“咱俩一边走一边吃,耽误不了事儿。”
小荷这才低头接好,指头捏着包饼的纸边,先吹了吹,才咬下一小口。热气扑到脸上,她抿着嘴慢慢嚼,走出几步,又轻声道了谢。
到了郑家门口,那张饼还剩大半。街上的叫卖声落在身后,门房见着祝无忧,包袱也不查了,便朝前厅抬手。
“太太正等着呢,姑娘先往这边走。”
小荷将饼收进纸里:“先见少奶奶。”
门房没让路:“方才已使人进去报了。太太等着,怎么好先往别处去?”
小荷咬住嘴唇,没接话,也没有挪开。门房又朝前厅示意,她仍站在祝无忧身前,手里攥着那半张饼。
祝无忧咽下嘴里的饼,笑着接了话:“哎呀,都去,都去。不就是前后脚的事么?我先跟她去看看少奶奶,一会儿就来。劳您跟太太说一声。”
她朝小荷偏了偏头,小荷这才松开嘴唇,转身领路。门房侧过身,祝无忧便跟着她往顾氏院里去。
顾氏的屋门只开了一扇。门里靠墙放着行箱,先前叠好的衣物还在箱上,旁边却多出一只男人的鞋匣。小荷先进去,抱着鞋匣往外挪,顾氏道:“先放廊下,不必替他们找地方。”
她坐在窗边,头发挽得齐整,眼下却有一片淡青。桌上两碗东西,一碗药,一碗热汤,都只动了少许。
祝无忧放下小包,先问:“您想请哪位仙家?”
“能让我一个人睡的。”
她朝那只鞋匣看了一眼:“这位倒好请。”
顾氏嘴角终于动了动。
“小荷同你说过了?”
“说过。您想歇几日,我可以想法子。但要是真有哪儿不舒服,光请我可没用,还得找郎中。”
“三日,先给我三日清静。”顾氏将药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药我会照常喝的。你放心,我的身子我心里有数,还得养好了回娘家呢。上月写信问娘能不能派人来接,等信来了,我就回去。”
“这就对了。干什么也别跟自己的身子较劲,该吃吃,该喝喝。”
祝无忧从袖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里头还有一张没动过的饼。
“路上跟小荷一块儿买的,尝不尝?这会儿估计没那么热了。”
顾氏看了一眼,将桌上的小碟递过来:“多谢,我嘴里正苦着。”
祝无忧把饼搁进去。顾氏掰下一小块,慢慢嚼了,才伸手把窗下那张椅子往外推,叫她坐。
“太太听不进我说的话。我越说不愿,她越觉得我是同闻舟赌气。他不在了,这些年她说我还气;如今回来了,她说我总该消气了。”
祝无忧坐下,裙摆碰着鞋匣空出的那块地方,便往回收了收。
她从前去布铺买料,也听掌柜说起过郑闻舟。说他诗文好,人也生得好,衣冠齐整,见着铺里的老伙计,还肯先招呼一声。给夫人挑衣料,他总要亲自过目,颜色、花样,样样上心。说到这里,掌柜便夸夫妻恩爱,顾家姑娘嫁得好。
街坊提起这位郑公子,也多是风度翩翩、才学出众的话。她那时听着,觉得这门亲事确实不错。吃穿不愁,夫君又肯把人放在心上,总该是好日子。
如今顾氏坐在她面前,眼下还泛着青。她忽然想问,从前究竟赌过什么气。可夫妻过日子,不都说床头吵架床尾和么?外头传他们夫妇恩爱,也不是一两个人在说。她同父亲、阿满还常拌嘴呢,她嫌父亲收钱太松,阿满嫌她管得太多,嚷完了照样一锅吃饭。日子哪有一帆风顺的,兴许也就是些家常口角。所以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下去,只往鞋匣方才摆着的地方看了一眼。
顾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块刚空出来的地方。她攥住扶手边沿,嘴唇抿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这房里每样东西,我都住惯了。”她声音低,最后几个字却咬得清楚,“有人要进来,至少该先问我一句我愿不愿意。”
说完,她仍望着祝无忧。门外已经有人商量床凳摆在哪里,竟没有一个进来问她。
外面传来脚步声,小荷立刻把桌上的药碗端开。太太进门时还带着一条软枕,身后跟着那个男人。他站在门槛外,手里拿着一卷铺盖,望了望顾氏,脚没往里迈。
“祝姑娘来了?”太太见着她,面上便松了些,“你替她看看。这两年精神总不好,昨晚又不肯睡。现在闻舟在,劝一劝也就好了。”
顾氏坐着没应。祝无忧起身,让过太太手里的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