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抬手,撩起车窗帘一角,向车旁的侯爷看去时,侯爷也侧首朝她看来,四目相对间,虽无言语,却仿佛彼此心中都落着朦胧的月色,落着淡淡的欢喜。
因想亲手将这盏花灯,挂在侯爷的枕月院中,韫欢在随侯爷回府后,又一起去向枕月院。在快走到枕月院时,韫欢想起侯爷先前还要她离枕月院远远的、离他也远远的,忍不住地抿唇微笑。
沈辞见到苏韫欢笑,便唇际也不自觉微微弯起,他正要问苏韫欢为何而笑,却忽然听到一声“表哥”,见是顾令柔拎着食盒从夜色中走了过来。
葛嬷嬷那日对许老夫人的进言,亦有顾令柔在后教唆的缘故。她终究不甘心自己输给一个教坊女子,不甘心自己在侯府做一辈子的表小姐,仍想拼力一搏。
只是许老夫人对“生米煮成熟饭”的计划,始终心存顾虑,连日来都不肯决断,拖来拖去,才在今夜得知沈辞带苏韫欢去看灯后,终于肯点了头。
顾令柔所拎食盒中的人参补汤,自然是掺了暖情酒的。她面上不露,一边对表哥恭敬行礼,一边就柔声说道:“老夫人挂念表哥身体,令厨房炖煮了一碗补汤,让我送来给表哥。”
孝字当前,既是祖母的心意,便不可不收。沈辞令侍从怀安接过食盒时,又听顾令柔对苏韫欢说道:“老夫人听说姨娘和侯爷今晚看了灯会,想让姨娘过去,和她说说灯会上的趣事。”
韫欢既还没真正与侯爷同房,就怕见许老夫人,她也不敢拒绝,只是身子不由地往沈辞身上靠时,沈辞已经替她回道:“太晚了,祖母还是早些休息为好,若想听灯会趣事,明日我令管事找人来,细细说与祖母听。”
今晚这情形,无论如何也不能容苏韫欢在此碍事。顾令柔本还想继续搬老夫人出来,硬将苏韫欢撵走,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见老夫人身边的一个侍女,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这侍女在朝一众主子行了礼后,就忙不迭地对顾令柔道:“老夫人急着要见表小姐,表小姐快去吧。”
“……老夫人……这时……要见我?”顾令柔心中惊疑时,忽然明白过来,老夫人这是刚下决断不久,就又反悔了,老夫人恐怕还是认为她的身份,配不上表哥的正妻。
心头的不甘,暗卷起冷冽的恨意,顾令柔一时僵站在枕月院外,仿佛陷身在冰窟窿里。冰窟外,一边是那侍女在着急催她快回老夫人身边,而另一边,沈辞已携苏韫欢走进了枕月院中,乌漆色的院门在月色下缓缓阖上。
沈辞自己并不想用什么补汤,但怜惜苏韫欢体弱,在走进房中后,就令侍从打开食盒,从汤盅中盛出了一碗补汤,亲手端给苏韫欢,劝她趁热饮了、滋补身体。
虽不能拂了侯爷好意,但这汤本是老夫人特意命人为侯爷炖煮的,韫欢怎敢独自享用,就也亲手盛了一碗,端给侯爷,柔声说着侯爷也要注意保重身体的话。
像是他不喝,苏韫欢或会食不下咽。沈辞望着苏韫欢目中的殷切关心,就接过这碗补汤,与苏韫欢对坐着慢慢用完。
将补汤用完后,韫欢就打算为那盏花灯,在枕月院中寻个合适的挂处。然当她站起身来,想去拿那盏花灯时,却感觉身子尤为酥软,像突然之间就使不上力似的。
起初还以为是错觉,但在勉强走了几步后,韫欢越发感觉步子虚浮,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上,一步一步要往下陷,仿佛一个不小心,她就会软而无力地摔跌在地上。
韫欢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感觉身体软而无力的同时,心也突然间跳得也特别快,仿佛全身血气都在往上涌。
她在感到茫然无措的时候,下意识就看向一直庇护她的侯爷,却在看到侯爷幽深眸光的一瞬间,仿佛周身躁涌的血气,都冲上了头顶,在她面颊上蔚然蒸腾如红云。
“……侯爷……夫君……”
韫欢似是求助地勉力唤出声时,却觉得那声音不像是从她自己口中唤出来的。即使她之前有意对侯爷娇声软语时,也似远不如此刻娇媚动人,仿佛每一声都浸着醉人的春意,每一字都能听得人心尖发颤。
“……夫……夫君……”
不仅身体忽然间变得奇怪,意识也似乎要迷乱起来。在越发惶然无措时,韫欢勉力支撑着身子,走向她在这世间唯一可依靠信赖的人,似在最不安时,下意识寻求最令她心安的庇护。
然而越发迷乱的身子,似实在支撑不住,韫欢还未走到侯爷身前,就不由地小腿一软,似就要无力地摔在地上。
但她并未摔在地上,侯爷及时朝她张开双臂,搂抱住了她。侯爷的怀抱,还像从前一样宽阔坚实,但在今夜,似要比从前火热许多,热到发烫,侯爷像是浑身都紧绷着,手臂硬如铁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