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知落红帕为假后,许老夫人原是勃然大怒,气得要将苏韫欢直接撵出去。可是这些年来,孙儿就看上苏韫欢这么一个,尽管未与苏韫欢真正同房,但也确实是叫苏韫欢在他房中过了一夜,这已是前所未有之事。
虽然苏韫欢胆大包天、欺上瞒下,但将苏韫欢撵出去,还不知下一个能在孙儿寝堂待上一夜的女子,人在哪里呢。
为了孙儿早日开窍,为了侯府香火传承,老夫人只得忍住怒火,再给苏韫欢一次机会。但在给机会前,她必得先为落红帕的事,重罚苏韫欢,将苏韫欢的奸滑性子给磨平了,叫苏韫欢往后再也不敢耍弄心机、欺上瞒下。
遂许老夫人责令苏韫欢到佛堂思过,打算叫苏韫欢在佛前跪上两天,好好忏悔。然她今日午睡刚起,就听令柔说了佛堂这边的事,赶紧在令柔搀扶下走了过来。
来到这里,还没来得及说句什么,就见孙儿声音冷硬地道:“我已知祖母是为何事惩罚苏氏,但祖母罚错了人,苏氏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我默许的,祖母生气要罚,应当只罚我一个。”
许老夫人霎时感觉孙儿像被狐狸精蒙了心。因在以往,孙儿为人处事都极讲究原则,绝不会容忍这等欺瞒行径,可孙儿不仅前晚没有当她面揭穿苏韫欢,这会儿还为了维护苏韫欢,将事情都往他自己身上揽。
虽一直盼望孙儿对女色开窍,可也不是这么个开窍法。许老夫人气急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时,又听孙儿沉声说道:“请祖母往后,不要再责罚苏氏,若苏氏说错什么话,或是做错什么事,都是我一人之错,都将由我来受罚。”
眼睁睁看孙儿抱着苏韫欢远去,许老夫人怔怔站在原地,许久都回不过神来,脑海中一直浮现着孙儿走前看她的眼神,那双眼睛中对她的隐隐怒气。
这还是许老夫人第一次见孙儿对她生气。她的孙儿从小就孝顺懂事,这些年来,从没跟她这祖母急眼过,现在却为一个女子,一个来自烟花之地的罪臣之女,一个欺上瞒下、偷奸耍滑的心机女子,跟祖母动气,和祖母这样说话。
许老夫人忽然后悔,十分后悔没昨天直接将苏韫欢赶走,赶得远远的,叫孙儿再也找不见。现在后悔,像是也迟了,许老夫人忧心忡忡,心想留这苏韫欢在侯府,不知日后还会生出多少事来。
沈辞急将苏韫欢抱回晚棠榭没多久,绣云就带着府中大夫周济匆匆赶了过来。经诊治,苏韫欢之所以虚弱昏迷,既因一日一夜缺少水米,也因她似在夜里受凉,染了风寒。
又喂补汤,又对症喂药,折腾半日下来,到天色黑沉时,苏韫欢依然是昏迷未醒。尽管周大夫说不必担心,说苏姨娘只是体虚神乏,只要好生歇睡几个时辰就会醒来,但沈辞仍不放心,就守在寝榻屏风外,等待苏韫欢苏醒。
虽如此,似是于礼不符,但他承友人请托,却没如约照顾好苏韫欢,理应在此看护补偿。沈辞边心想着,边听见榻上似有动静,而绣云等侍女正出去打水,不在榻边。
沈辞在微微迟疑后,还是因心中关切,抬步绕过屏风,匆匆朝寝榻走去。他撩起帐帘,却见苏韫欢并未醒来,而似正陷在一场梦魇中,眉头紧蹙,一只手紧紧地攥蜷着。
蓄长的指甲就攥刺在掌心上,再这样用力下去,怕不是指甲都要刺嵌进掌心里,刺出血来。沈辞为免苏韫欢受伤,在略一犹豫后,还是轻轻握住她那只手,要将她的手指舒展开来。
却在这样做时,被苏韫欢抓住了他的手。陷在梦魇中的苏韫欢,似浮萍需要凭依,紧攥着他的手不放。
沈辞身体僵硬片刻,还是要将苏韫欢的手轻轻掰开时,却忽然听到一声低弱的呢喃,听到苏韫欢似乎在唤他,“……侯爷……”
陷在梦魇中的苏韫欢,像是觉得自己要被抛弃了,一边拼命地紧攥着他的手,一边眉眼间颦蹙起万千愁绪,嗓音沙哑地呢喃低道:“……侯爷……我错了……”
是她那天晚上为落红帕一事,恳求他宽恕时,所说的话。但他那时心境尤为复杂,像是不知该怎么面对她,冷冷撂下一句后,转身就走,将她一个人扔在孤寒的夜色中,也……也叫她之后不得不独自面临祖母的怒火与惩罚。
沈辞正愧悔万分,又听到那夜他因转身就走而没能听到的话。榻上的女子,即使沉在睡梦中,也像还在被那夜他的离去深深折磨着,一声声呢喃如泣如诉,“……侯爷……别不要我……别丢下我……我……我害怕……”
沈辞霎时似有心如刀割的感觉,再无力硬将苏韫欢的手掰开。他默然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他与苏韫欢紧攥在一处的手,心绪似是藤蔓缠绕,在这寂静的深夜,千回百转,难下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