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道:“不关她事,是我近日太忙,无暇见她,也不要她在枕月院待着,所以她对我的近况,无从知晓。”
确实是忙,天天早出晚归的,许老夫人也有几日没见孙儿了。她叹了一声,不再跟沈辞掰扯这苏韫欢的事,而是细问沈辞近况,嘱他朝事虽然重要,但也务必要注意身体。
又叹说道:“你父亲在你这年纪时,虽仕途不及你,但已有了你了。既你如今已有了苏氏,就再多纳几名妾室,也开始相看婚事吧。咱们公侯之家,最要紧的,是有子嗣承继香火,不然拼搏一世,最终却因绝嗣被收回爵位,到头来,是为了什么呢。”
沈辞在朝事上奋进,只是为心中海晏河清的志向,他无意娶妻生子,但真同祖母这样说,必会惹得祖母这会儿着急落泪,使他无法尽快带苏韫欢离开,这时就只能敷衍宽慰祖母,说他会在妻妾之事上留心。
许老夫人心中甚慰,想这苏韫欢纵有万般不好,也有一桩好处,即叫孙儿终于开了窍了。
她“阿弥陀佛”了一声,笑说道:“你肯这样想,祖母就终于放心了,你可知祖母这几年为了你的事,愁了多少个日日夜夜,那天见葛芳将落红帕带回时,又有多么地欢喜。”
韫欢其实弄不懂沈侯爷到底如何看她。既为她破例,一掷千金将她买纳为妾,应是喜欢她的,可买回来后,又从不主动见她,甚至在她“自荐枕席”时,也不碰她,还要她平日离他远远的,不许接近他,又像是并不喜欢她。
虽不明白,可当沈侯爷今夜忽然过来时,韫欢还是下意识就松了口气,像觉得沈侯爷是为她而来,像认为沈侯爷会保护她。
似是不管沈侯爷到底喜不喜欢她,韫欢潜意识里都觉得,沈侯爷会待她好,沈侯爷不会伤害她。
韫欢原是为此感到心安,在旁默默看着沈侯爷时,心头似有暖意流漾。
然当老夫人突然提起“落红帕”时,韫欢霎时浑身转冷,她不敢再看沈侯爷,可身体僵冷得像连眼帘都无法垂下,眼睁睁地见沈侯爷陡然朝她看来,目光深处似淬凝着冰冷的利箭。
韫欢心直往下沉,径沉到了深不见底的暗渊。直到随沈侯爷走出老夫人的松萱院,走在回去的路上,她像是仍不敢看侯爷一眼,低头走在侯爷身后时,每一步都像拖着冰雪铸就的沉重罪链。
沈侯爷并未立即问罪于她,只是在前走着,夜色中身影清寒。沈侯爷待她极好,可她却欺瞒沈侯爷,擅自做了那样的事……
韫欢被满心的负疚感折磨着,终是含愧主动开口道:“……妾身有罪,妾身不该擅作主张,欺瞒侯爷……”
“那天……那天早上,葛嬷嬷来索要落红帕,我害怕……害怕被老夫人知道我夜里并未真正侍奉侯爷,我会被赶出侯府,所以就……侯爷,我错了……我错了……”韫欢越说越是惶恐,就要屈膝下跪,恳请沈侯爷恕罪。
然她刚要屈膝,沈侯爷就已转身托住她的手臂,托她起身,像是不要她跪他。可托住她手臂的瞬间,沈侯爷面上又似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几乎是将她的手立即用力甩了开去。
韫欢不明所以,而心中惶恐更甚。她惶惧地站在夜色中,见对面的沈侯爷,目光沉暗地落在她面上,眸底晦暗不明,似万般心绪搅在一处,终又敛至不可见的最深处,只冷冷地撂下一句,“不要跪我,受不起。”
韫欢听着这似乎冰冷讥讽的一句,望着沈侯爷大步离去的背影,满心都是沈侯爷将她手臂甩开时的神情。她想沈侯爷这是厌极了她,连略微碰一碰她,都不堪忍受,都嫌污脏。
她像是透支了沈侯爷对她的全部善意,也许往后……往后沈侯爷再也不会待她好了……甚至……会想赶她出去……韫欢越想越是惶急,独自怔站在原地许久,终是满心凄楚地无声红了眼眶。
夜色遮蔽的树木阴影下,顾令柔远远望着暗自垂泪的苏韫欢,心中俱是欢喜,唇角浮起畅快的笑意。
今日许老夫人之所以会忽传苏韫欢问话,便是顾令柔陪伴在老夫人身边时,委婉言语提醒,让几日未见孙儿的老夫人,动了从苏韫欢那里问问孙儿近况的念头。
而之所以要如此提醒,是因顾令柔知晓苏韫欢这几日,根本就未见着表哥。自回京知晓表哥纳了苏韫欢后,顾令柔就因心中妒意与怀疑,时时关注晚棠榭动向,对苏韫欢这几日的行迹,基本了如指掌。
如顾令柔所愿,一问三不知的苏韫欢,受到了老夫人的责罚。然当顾令柔为此舒心时,她又得知表哥刚回府不久、就去了老夫人那里,遂出了居所,赶来附近看看。
见表哥似是特来救美,与苏韫欢一同出了松萱院,顾令柔心中妒火灼燃。因这时不便现身,她只得忍着妒意,走进园中丛林阴影,躲在远处,却不想会有意外收获,听到了苏韫欢和表哥的对话。
顾令柔本就怀疑苏韫欢只是表哥买来哄老夫人开心的,这下亲耳听到实据,心中欢喜地几乎要落下泪来。
是了是了,表哥怎会喜欢苏韫欢这样的女子,苏韫欢又怎配侍奉表哥呢!顾令柔越想越是心喜,恨不得老夫人立刻知道这事,将苏韫欢给赶出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