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情感只适合远观,放出栅笼就会伤人伤己。
盛灵姿第一次有这种体会,是在詹韵如身上,初中有次吵架,她被情绪逼到死角,忍不住冲詹韵如吼道:你有手有脚的一定要靠这么不体面的方式挣钱吗?
她没法告诉詹韵如,“冯老板”原配生的小孩,带了两个朋友,在回家必经的胡同里把她堵住了,按着她手臂,骂她“小-婊-子”,给了她两个耳光。
最应该挨巴掌的是那个寡廉鲜耻的冯老板,可她也没法替詹韵如申辩无辜。詹韵如破坏了对方的家庭,影响了对方的小孩,对方的小孩就来报复她的小孩。非常公平。对方的小孩又何尝不是觉得,自己负有为母亲报仇雪恨的使命呢。
那时她上初一,对面三个都是比她大三岁的女生,事发突然,她毫无反抗的余地。现在她是不会再让自己吃这种亏了,能用手打回去就用手打回去,打不回去用脚踢,再不然她还可以用牙咬。
而当时詹韵如听见她这句吼骂竟难得的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盯着她,随后眼泪滚落而下:“你以为你吃的穿的用的,是谁给你的?”
詹韵如把她拽到跟前,扯她身上崭新的连衣裙,边哭边骂:“你以为你穿得漂漂亮亮的,出门人家夸你跟童星一样靠的是谁?你这张脸、这条命、你吃喝拉撒一切都要靠我,你现在嫌弃我不体面?你这么体面你自己去挣!我明天就把你送去厂里打工!我看你挣得到几个钱!”
哪吒剔骨还肉,是不是就是她那天的心情。
那天起她就再也不自作多情地妄图“拯救”詹韵如了。
但她妄图让一阵风驻足,怎么不算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重蹈覆辙。
甚至这种创伤的联想也是自作多情——她单方面的期望,又单方向的期望落空,这么跌宕起伏的内心戏,闻疏白根本没义务承担。
他两次被她莫名其妙地呛声,而没有跟她反目成仇,只是因为他涵养好,而不是她真的说得有道理。
现在很好,不在一个班了,恢复她最擅长的远观模式,就不会发生下一次的口不择言。
盛灵姿第一次失眠。
在从没发过任何内容的qq空间里,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对不起”。
盛灵姿和新同桌舒霓相处得很好。
那些日积月累的微小的“考场友谊”,使她们几乎无须磨合就变成了朋友。
舒霓在原来的班级有个关系还不错的朋友,但分班后,文理不同节奏不同,日常很难一起行动。
起初盛灵姿只是跟舒霓一起下楼做课间操,随后发展到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小卖部买零食,后来会被舒霓挽着手臂一起去上厕所。
盛灵姿认为,能不能一起去上厕所,就是女生友谊的试金石。
舒霓是双职工家庭,衣食无忧的小康之家,父母应当也很恩爱。盛灵姿在她和闻疏白身上能够总结出很多相似的特质,其中最大的共同点就是他们特别松弛,不像她的精神世界总是风声鹤唳。
舒霓喜欢看港剧和已经式微的武侠小说,每天都在试图向她推销什么《家好月圆》《溏心风暴》,分她一半的耳机里,是陈奕迅和杨千嬅。
两个人在学习上则是既竞争又合作,有时候上晚自习之前,林见卿过来找她们探讨问题,说她俩强强联手,以后更不好对付了。
舒霓说:“我和盛师妹双剑合璧,第一第二没你的事了,一边凉快去吧。”
除去这些,盛灵姿的生活没有其他变化。
闻疏白也好像没什么变化,在十六班里迅速找到了替代严铭生态位的人。
十五、十六两个班级教室紧挨,即便不同班,也有可能出个门就在走廊里撞见。
只要盛灵姿愿意,她完全可以做到对一个人视若无睹。
但每次碰上或者错身,闻疏白却总会从他与旁人的谈笑中抽离出极短的一瞬,把目光投向她,又不着痕迹地收回。
好像只是风的纤维轻轻地沾了她一下,淡得不可捕捉,她相信可能世界上只有她和闻疏白两个人,能够察觉到他分神的这一刹那。
进入十二月,天气更冷。
12月10日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是从郊区开始下的,凌晨下到了城区。
盛灵姿六点十分出门,半明不明的天光,经过路口脸上扑来一阵凉意,以为下雨了,抬头一看才发现是雪。
并没有看见初雪的惊喜,只有对雪天上下学的忧虑。
盛灵姿骑得更快,想在雪大之前赶到学校。
经过槐荫胡同,她瞥一眼路牌,将要收回目光的瞬间,一道白色身影闯入了视野的角落。
她好像出自本能地把头转了过去,反应过来那是谁,准备仓促转回去的时候,已经和闻疏白的目光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