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调试音乐。
空没有用八音盒自带的那些经典曲目,而是自己用小锤子和细针,照着B站教程在金属音鼓上一点一点地调整凸点的位置。
他要让这个八音盒播放一首特殊的曲子——那是桑多涅之前在酒店时,偶尔会小声哼唱的那首至冬民谣。
那首歌在至冬家喻户晓,名字叫《小白猫》。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圣诞节前夕,桑多涅在短信里告诉他,她请到了假,这次换她来洪都找他。空点点头,告诉桑多涅他会去接她。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当天。
洪都昌北机场的接机口挤满了人。空穿着一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用红丝带包装好的小盒子,眼睛死死盯着出口的方向。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时,空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桑多涅穿着一件白色的呢子大衣,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白色帽子,手里推着个银色的行李箱。
她正有些迷茫地在人群里张望着,那张精致的小脸在冷风里冻得有些发白。
“桑多涅!”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听到声音,桑多涅猛地转过头来。瞧见空的那一刻,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连行李箱都顾不上了,直接快步朝他跑了过来。
空也迎了上去,在接机口的人群里,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久违的温度和香气铺面而来,空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只觉得这两个多月的等待和思念在这一瞬间全都值了。
“冷不冷?”空松开手,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她有些冰凉的小脸,“不冷。”桑多涅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点鼻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空笑了笑,把手里那个一直攥得有些发热的红盒子递到她面前:“圣诞快乐,亲爱的。这是我自己做的,送给你。”
桑多涅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接过盒子。她小心翼翼地扯开红丝带,打开了包装。
里面躺着一个有些粗糙的木质八音盒,木盒的边缘甚至还能看见没有打磨干净的毛刺,中间那个穿着红裙子的灰褐色头发小木偶,五官也有些歪歪扭扭,看着傻乎乎的。
桑多涅盯着那个小木偶看了好一会儿。
她是个对机械结构有着极度强迫症的人,平时看到任何不精密的齿轮都会觉得难受。
可看着眼前这个连公差都算不明白,做工也是粗糙得一塌糊涂的八音盒,她却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
桑多涅长长的睫毛抖了抖,视线渐渐模糊成一片,“……真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有点糙,我手艺实在不行,本来还想——”
话还没说完,桑多涅手里的箱子滑落在地,整个人猛地撞进了他的怀抱,她两只手死死环住空的脖子,把冻得通红的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抱紧他。
温热的眼泪瞬间决了堤,顺着领口渗进皮肤,烫得让人心口发紧,“笨蛋……谁让你做这种毫无效率的蠢东西的……”
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在他耳边碎碎念着,尾音碎得不成句,最后终于溃不成军:“我想你了……空,至冬太冷了,我真的好想你……”空收紧双臂,将这副娇小却温热的身躯密密实实地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毛茸茸的白色冷帽,轻声应着:“我知道。到了这儿就不冷了。”
不知是谁的衣角无意间擦碰到了八音盒侧方的发条柄,“咔哒,咔哒。”一阵生硬而滞涩的机簧声响起,发条在两人紧贴的胸口间缓缓释放,在接机大厅纷乱嘈杂的人流中央,那个歪歪扭扭的灰发小木偶,在单薄的木台上慢吞吞地转动起来。
音筒上的凸点依次拨响钢音梳,清脆的金属微鸣穿透了周遭的喧嚣,因为手工调校的误差,节拍并不十分均匀,某些音符甚至带着轻微的颤音与迟滞,断断续续,却每一个字都象征着男孩的心意。
那是《小白猫》的调子。
在至冬漫长无尽的风雪与冰冷的钢铁厂房里,这首民谣向来只属于壁炉旁的私语。
可如今,它却在一个满是破绽的齿轮盒子里,在千里之外湿冷的南方土地上,一拍一停地回响着。
精密的机械终会磨损老化,冰冷的永动机永远只是狂妄的幻象。
但这首曲子不同,它被一双笨拙的手注入了温度,即便发条走到了尽头,音符彻底沉寂下去,也总有人会再次低下头,心甘情愿地为它重新拧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