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礼颔首回礼,目光落在那片夕颜花上,语气带着几分轻叹。
“夕颜卑贱薄命,黄昏盛开,明晨便凋谢,从无游人驻足欣赏。”
甄嬛却摇了摇头,蹲下身,轻轻拂过花瓣。
“王爷此言差矣。这般便是薄命吗?我倒觉得此花甚是不同凡响。夕颜,夕颜,该是夕阳下美好容颜的意思吧。就算是朝开夕谢,也要把最美好的一面留在这世间,这何尝不是一种勇气?”
允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失笑。
“没想到,竟有人会这般解读夕颜。孤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话。”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石头滚落声传来。
甄嬛脸色微变,这荒僻的桐花台,若是被人瞧见她与果郡王独处,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连忙起身,对着允礼福了福身,“夜深露重,嫔妾先行告辞。”
允礼也知其中利害,微微颔首,“贵人慢走。”
甄嬛转身快步离去,刚走了几步,就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儿臣弘历,见过莞娘娘,莞娘娘吉祥。”
甄嬛着实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四阿哥快起来。”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眉头微蹙,“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桐花台荒废已久,四处都是碎石杂草,万一遇到危险可怎么办?”
弘历站起身,垂着眸,声音沉稳。
“儿臣在圆明园长大,这里的一草一木,儿臣最是清楚,不会遇到危险的。”
“方才儿臣瞧见莞娘娘在和十七叔说话,怕有人过来冲撞了莞娘娘,便轻轻挪了块石头提醒。莞娘娘没事吧?”
甄嬛心头一暖,原来是他发出的声音。
她温和一笑,“原来是你,多谢四阿哥提醒。我只是碰巧路过,遇见果郡王,说了几句话而已。”
“儿臣知道。”弘历连忙点头,语气认真,“儿臣都看见了,莞娘娘和十七叔只是在说这夕颜花。莞娘娘喜欢夕颜吗?”
甄嬛轻声道:“其实花本身,哪有什么贵贱命数之分。所谓的好与不好,都是人赋予的含义。夕颜开得这般清丽,我很喜欢。”
弘历望着她的侧脸,眼中满是孺慕与敬佩,“莞娘娘总是能说出这般通透的话,儿臣听了,受益匪浅。”
“你还小,”甄嬛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很多道理不懂也是正常的。往后多读书,书中自有乾坤,许多事情,慢慢就会明白的。”
“儿臣受教了。”弘历恭敬地应道。
夜色更浓,甄嬛看了看天色。
“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吧,别再在外面闲逛了,免得夜黑路暗,看错了路。”
“好。”弘历乖乖点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甄嬛的身影一步步走出桐花台。
走到亮处,与等候在门口的崔槿汐汇合,然后渐渐远去,才缓缓收回目光。
弘历转身走回桐花台,院内的允礼早已没了踪影。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停在那片夕颜花前,目光沉沉地盯着那紫色的花瓣。
半晌,他猛地伸出手,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夕颜,然后狠狠攥紧,将花瓣揉得稀碎,又重重地摔在地上,抬脚狠狠踩了下去。
花瓣混着泥土,瞬间变得狼藉不堪。
他盯着脚下的残花,眼底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郁与偏执。
什么夕阳下的美好容颜。
卑贱的花,就只配开在黑暗里。
就像他一样。
而她,是他的光,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