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直白探问,只借着伴驾读书、侍弄花草的由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旁敲侧击,试探康熙对胤礽的心意。
谁知康熙竟当着他的面,长叹,语气里满是惋惜。
“弥生啊,你聪慧通透,沉稳有度,偏生不是朕的儿子。若你是朕的亲子,朕必定毫无保留,将这储君之位早早交到你手上,省却诸多烦忧。”
这话听得弥生心头一震,忙垂首装作惶恐,不敢再多言。
可转身回毓庆宫时,却将这话一字不落地禀明了胤礽与陈知画。
经此一事,胤礽心头最后一丝隐忍也被磨尽。
这些日子,康熙的打压如影随形,步步紧逼,早已压得他苦不堪言。
循循渐进地筹谋已然赶不上康熙猜忌的速度,他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
只是他不愿自己贸然冒进,落人口实,思来想去,目光最终落在了同样身处水深火热,且手中尚握有部分兵权的直郡王胤禔身上。
这对斗了半生的兄弟,竟在一个夜色沉沉的深夜,摒退所有下人,在一处僻静的别院,把多年的心里话摊开说了个干净。
胤禔率先打破沉默,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嫉妒与不甘,语气带着几分猩红的戾气。
“爱新觉罗胤礽,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便是太子,自幼被皇阿玛捧在手心,文韬武略皆由他亲授,朝堂之上有百官拥护,后宫宗亲皆以你为尊,连太孙之位都为你儿子而立!我同样是他的儿子,拼尽全力,却始终入不了他的眼,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反倒落得个处处受制的下场!”
他字字句句,皆是多年积压的怨怼,恨太子得天独厚,更恨康熙的偏心。
胤礽闻言,惨然一笑,眼底满是疲惫与寒凉。
“你只瞧见我拥有一切,却忘了,我今日拥有的这些,全都是他亲手赐予的。皇阿玛的心思,最是难测,今日能给你万丈荣光,明日便能因一句猜忌、一件小事,将你所有的一切尽数收回,半点不留。”
“你看我如今,储位看似稳固,可他日日苛责,处处试探,故意给我难堪,挑唆我与汉臣的关系,这般磋磨,与废黜又有何异?今日我拥有的,明日或许便会化为乌有,这滋味,你未必懂。”
胤禔一怔,显然没料到胤礽会说出这番话,愣了半晌才冷笑道:“收回?你若安分守己,事事顺从,他又何来理由收回?”
“安分守己?”
胤礽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这些年我何曾不安分?可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安分的太子,是一个永远听话、永远掌控在他手心的傀儡!如今我羽翼渐丰,又有汉臣支持,他早已忌惮,苛责与刁难,不过是开端罢了。”
“胤禔,你我如今皆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恨我,怨我,可我们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彼此。”
胤禔眸色沉沉,盯着胤礽看了许久,似在揣测他的用意,又似在掂量其中利害。
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想如何?”
胤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狠绝。
“与其坐以待毙,被他一步步蚕食殆尽,不如我们联手。你握有兵权,我有朝堂根基与汉臣支持,合二人之力,未必不能争一条生路。”
夜色更浓,屋内烛火摇曳,映着兄弟二人各怀心思的脸。
多年的隔阂与争斗,在康熙日渐失控的猜忌与打压下,竟催生出了这般脆弱又危险的同盟。
两人又细细密谈了许久,从前的恩怨芥蒂暂且按下,字字句句皆是筹谋与算计。
直至天际泛起鱼肚白,才各自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