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的手心也凉。”
张三低声说:
“小人听人说,手心凉的人心里苦。”
太后的眼皮颤了一下。
“胡说。”她说:“手心凉是气血不畅,跟心里苦不苦有什么关系。”
“是,是,小人不懂这些。”
张三连忙说:“小人就是个粗人,说话没个准头,娘娘莫怪。”
他低着头,继续用拇指按压太后的掌心。
但他的嘴没有停。
“小人从前在运河上拉纤的时候。”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冬天最冷的时候,手冻得跟冰坨子似的,握不住纤绳。
那时候小人就把手塞进怀里捂着,捂半天才暖过来。”
他的拇指在太后掌心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后来小人就想,要是有个人能替小人捂一捂手,那该多好。”他说:“可小人这辈子,也没等到那个人。”
太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这些做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张三说:“小人就是看着娘娘的手这么凉,心里头不好受。
娘娘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怎么手也这么凉呢。”
太后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张三粗糙的拇指在她掌心一圈一圈地缓缓画着。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有人这样握过她的手了。
太上皇从来不曾。
从她嫁入东宫的那一日起,太上皇看她的眼神就是淡漠的。
大婚之夜他例行公事般地在她身上待了不到一刻钟便翻身离去,之后,便是漫长的冷落。
偶尔临幸也是敷衍了事,从不多看她一眼,从不多说一句话,更不曾握过她的手。
她生下皇子之后,太上皇更是连敷衍都免了。
她独守空闺的那些年里,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把自己的左手握住右手,假装有人在握着她。
但左手和右手都是自己的,温度是一样的,触感是一样的,什么也假装不了。
如今,一双粗糙温热的大手包裹着她的手掌,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掌心。
那股厚实的热意从掌心一直渗透到指尖,再从指尖沿着手臂往上蔓延,蔓延到她的胸口,蔓延到她的心里。
太后的鼻腔里涌上了一股酸意。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
委屈。
几十年的委屈。
她堂堂太后,母仪天下,凤冠霞帔加身,万人之上。
可她的手心是凉的,她的身体是冷的,她的床榻是空的,她的一生中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温柔地握过她的手、认真地问过她冷不冷、疼不疼、累不累。
而此刻,一个拉了一辈子纤绳的老杂役,一个最卑微最低贱的底层苦力,用他那双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温柔地握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