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眉头拧得极紧。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正因为这老杂役长得不是人样,所以才有用。
长得好看的没有这个本事。
道理她能听明白。
但道理和感受是两回事。
道理说得再圆,也抵不过她低头一看那双泥手时胃里翻涌的那股酸水。
“老身……”
她开口又停住了。
她在犹豫。
犹豫要不要说出“老身做不到”这五个字。
说出来很容易。
说出来之后,转身走就是了。
回到贾府,继续做她的老太君,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天比一天老,继续强颜欢笑假装不在乎。
回到那个她已经过了几十年的日子。
可她不想回去。
她怕。
她怕老。
怕死。
怕自己变成一个连丫鬟都要暗地里嫌弃的行将就木的老太婆。
怕有一天照镜子时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那种恐惧是骨子里的,比面对刀枪还要深入骨髓的一种慢性折磨。
她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凤冠上的珠翠又一次因为她的动作发出了细碎的叮当声。
在寂静的含春阁中,那声音格外清晰。
李四看到了她后退的那半步。
他没有着急。
没有追上去。
没有再开口劝说。
他只是缓缓地从自己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面铜镜。
巴掌大小,背面錾了缠枝莲纹。
镜面磨得极亮。
他将铜镜翻转过来,镜面朝向贾母。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在镜面上方轻轻一抹。
镜面上浮现出了一个影像。
贾母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不是普通的倒影。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女人的面容。
不是贾母自己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