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牢房光影昏幽,不见天日,除了血腥气便是一股潮湿的腐败气息。
这是云蹊被关在狱中时间最长的一次,她习惯了多日的黑暗,甚至一丝天光照进,都让她觉得异常刺目,极其不适。
她衣衫脏污,蓬头垢面,女身自然也暴露无遗。
她心知肚明,那庐州知府何旻是听说出了人命,才急于找人顶罪,而这个人,她最合适。
这十几日来,她阖眼的次数屈指可数,一闭上眼,除了谢暇来抓她,还有百姓们纷纷骂她是庸医,说她是杀人凶手,残害性命。
她又想起了小时候跟着外公学医,外公总教她的那句话。
“不炫虚名,惟其博济;不计其功,不谋其利;不论贫富,药施一例。”①
跟着心中那道声音默念完这句话,她眼眶又蓄起了泪,水光濯去眸中深灰,一双眼中不变的是那丝明亮的光。
她从来都无愧于大夫这个称呼,也无愧于经她诊治过的百姓。
然而对于一个大夫来说,最重要的便是名声,这个名声,不是外界虚名,而是众人对她由衷的认可。
她真的不想,成为他们口中的恶人,这比杀了她、摧残她的肉。体还难受千百倍。
她不知外头怎么样了,陆万全那个混账,顺理成章除掉了她,现在应该洋洋得意拿着她的药方,博得了百姓的赞誉吧。
老堂主呢,他身体还好吗?
她如今身份暴露,谢暇什么时候找过来?
无数只大手合力,搅得她身心筋疲力尽,眼前天昏地暗。
她只觉得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自由,在封建强权面前,不值一提。
这丝偷来的天光,真的好短暂。
为什么要一次一次给她希望,又一次一次无情毁灭,将她打入深渊,带回原点。
她也只是一具肉体凡胎,极度的疲乏与惊恐已让她神思衰竭,想不出什么办法。哪怕累到极致,她也强撑着不敢睡过去,她怕睡着了,有人会让她强行画押,承认配错了药方,毒害了百姓。
她靠墙僵硬地坐着,神思漂浮,连牢房的大门被人打开都无所察觉。
两名官差进来催促:“赶紧出来,今日过堂,京城的大人物来了,你识相就快些招了,也免得吃苦头。”
第46章玉碎
云蹊反抗不得,也无力反抗,跟着官差往外走。
三次入狱,每次一都何其无辜,每一次都身不由己,可她被这个黑暗的时代裹挟,心中的一点光亮也被逐渐消磨。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认这个罪的。
从大狱到公堂,她都不记得走了多久,在阴暗中待太久了,以至于日光照在她脸庞,她竟觉得有些不真切。
上回看到这般好的日光,是她捧着林执生留下的书,欢欣雀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时晚风惬意,红霞满天,余晖耀眼,她本以为往后的三年日日是好日,可一切就像做了个短暂的梦。
仿佛她先前所有的反抗挣扎,都只是白费心神。
公堂来的人很多,有庐州知府何旻、两个县的知县通判,还有光明正大坐在上首听审的谢暇,这些人里他官职最大,众人无不恭敬捧着他,听说他要来听审,无不拿起十二分的认真与威仪。
“何大人,犯人已在堂外。”
何旻正襟危坐,一挥手道:“给本官带上来。”
谢暇忽而睁开假寐的眼,支起半边身子,朝门前光亮处望去。
只见一道人影的轮廓越来越近,他抑制不住,呼吸都变得不畅,额头突突跳动起来。
哪怕日光太盛,还看不清来人的身影,可那他闭着眼都能想象出的玲珑有致的身形、不堪一握的腰肢在脑海越发清晰,就连碰到她何处最敏感他都一清二楚。
身影越来越近,与他想象中的那张脸无限重合,蛰伏在心头几个月的困兽如同听到呼唤般,咆哮苏醒,浑身的血液倒流激荡。
果然是她!
他产生了一种欲走上前去,将那些耻辱与愤怒全发泄在她身上,最好就这样掐死她的冲动。
可当人走近,他看清了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