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是寻常日本中学生最常见的那种样式,此刻他已把外套脱去,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
我挑眉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把校服都带出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母亲说虽然是夏天,但北方天冷,带上以备添加,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然后又看了我一眼,“裙子很好看。”
我勾了勾嘴角,“多谢夸奖。不是我的,本来只是带着当个纪念。”
他了然地点了点头,安慰般地拍了拍我的肩,不再多言。
沉默了一阵儿,我有些恍惚地看着远处的山色,轻轻地说道,“有时候我觉得,死亡真是一件神秘的事呢。”
不远处沉闷的诵经声此起彼伏,仿佛来自异世,为我的话做了最好的佐证。
“为什么这么说?”s君很好地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
“听过很多种说法,说是死去的人会变成天生的繁星;会去美丽的天国;灵魂穿过了忘川,看过彼岸的曼珠沙华,还会重新转生到这世上某一个地方,成为另一个人,过着全新的生活……但我总觉得其实人死了仅仅只是消失了,这世上再也没有她的声音,再也没人能够看到她,她无法再对这个世界作出改变,这个世界也无法再对她作出回应。而我,再也无法凝视着她,听她说话,拥抱她。那些美丽的妄想,不过活着的人自我安慰罢了。痛苦或者哀伤,与逝去的人都再无关系。”
s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挫败般叹了一口气,“我竟找不出话来反驳你,想来你也不愿听那些无关痛痒的安慰之词。如果说什么‘你妹妹地下有知,定不愿见你如此哀伤’,你肯定反要对我生气,毕竟她确确实实是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知道了。”
顿了一下,他又接着说道,“但你或许不信,我却是真的思考过关于死亡的事的。我曾病的很重,一个人在医院的时候,常常整日整日看着窗外胡思乱想,想到如果自己就这样离去,该是如何的不甘心,有好多事没有做,好多梦想没有完成。但是又非常担心,自己的离去会给亲人同伴带来怎样的打击,想到他们或许会为我哭泣,便感到十分难过,甚至于自责。好像听说过有这么个传说,说是亲人的泪水会给死去的人的灵魂增加重量,让他无法到达天国。虽然灵魂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但是你若悲伤,她便会难过,不管活着还是死去,这都是不变的事理常情。”
我本来只是一时有所感,少年却这样真诚地安慰了我,我十分感动,知道亦无需多言,便也转换了心情,故意逗笑般对他说道,“s君可真是会安慰人,我还以为美少年都是如藤井树般拙于言辞呢。”
他挑了挑眉,“岩井俊二的《情书》?”
我满含笑意的点了点头,“平成七年上映,可有去看?”
“那时尚小。”
“我曾与妹妹同去观看。”
“八、九岁的女孩也懂恋慕之情?”
“懵懵懂懂,仍觉非常感动。记忆尤深的画面却是少年藤井树转校前去找少女树还书,看到门前的讣告,得知少女树父亲去世,憋了半晌才憋出‘节哀’二字,甚为笨拙可爱,让人忍不住微笑。”
s君点了点头,“我后来也有收藏dvd,拍得非常美,忧伤中又有一份温暖。只是看到你说的这个场景时,忍不住心想,这个少年藤井树真是笨得可以,竟连心爱的女孩都不懂得安慰。”
我大笑起来,“想来狡猾如s君肯定懂得如何花言巧语趁虚而入。”
“不要把我说得这么卑劣啊!”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想尽办法不让喜欢的女孩哭泣不是男人的本能么?少年藤井也有尝试啊,只不过他嘴笨没有憋出来而已。”
“可意外地把少女树逗笑了呢。”
“想来也是因为少年笨拙下的真心吧。”
“嗯。”我赞同般点了点头,又突然想起般说道,“说起《情书》,里面少年树不断寻找晦涩的书籍写下自己和少女共同的名字的桥段可是非常动人呢,引得多少少男少女竞相模仿,即使不能幸运地同恋慕的人有同一个名字,也定要抢在他借书之后第一个借到书,然后将自己的名字刚好写在他之下什么的。”
s君挑眉看我,眼带笑意,“你也干过?”
我摊了摊手,“我可没有那么多少女情怀,自然是我妹妹干的,她喜欢的那个少年在学校非常受欢迎,很难刚好抢到书,唯一得手的便是一本夏目漱石的《心》,她当时非常高兴,说是她曾见到少年在花坛树下读这本书,树影斑驳,美得如同一场梦。”
s君又笑了笑,“少女心真是梦幻,世界在她们眼里都可以随时成就一副画。”
我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我总是缺乏这方面的神经,有时候非常好奇,她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万事万物,反应到不同人的眼中,不同人的心中,会有不同的景象,不正是《心》所表达的么?”
“你也喜欢夏目漱石?”
“谈不上喜欢,只是读过。毕竟国文课本都曾推荐,很少有人不读吧?不过我倒是想起我一个社团的同伴,他偏爱纯文学,尤其推崇夏目漱石。”
“是么?”我无意识地接话,“我倒是更偏爱西方文学。”
“我也是。”
我俩默契地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