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足?”
“是我。”
我懵了懵,还没想好该说些什么,他却主动发问了:“你在哪里?”
“我在家。”
“……”他像是错愕了一瞬,“你不来了吗?”
来哪儿?
若是这样问,未免有装傻的嫌疑,我也并不想逃避。我闭上眼,抬手,手背压在眼皮上,呼呼作响的暖气迎面吹着,令我有些口干舌燥。
我沉默半晌,摇摇头。却忘记了他并看不见。
“真言?”
这一声唤,令我忽然百感交集。
我再次睁开眼,看着窗外被难能可贵的冬季暖阳渲染出岁月静好氛围的天幕,一道悠长的航迹云短暂定格在那里。我用手指描绘出它的位置,又摇摇头。
“不去了。”
忍足沉默一秒,缓缓道:“迹部是下午六点半的航班,如果你现在出发,还来得及见他一面。”
我点点头。这稍会儿的工夫,在忍足看来却像是犹豫。再开口时,我发现我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这份冷静并不意味着我此刻的内心拥有与之相符的坚定,只不过,我早已学会将那些无期而终的感情和那些无处宣泄的情绪消解于时钟行进的轨迹里。
整个世界安静得空余下我并不算平稳的呼吸声。
我说:“算了。”
忍足叹息一声。
“有什么需要我帮你转达的话吗?”
“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就这些?”
“嗯。”我应一声,又笑了笑,“还有,让他别等我了。”
不等忍足应声,我便匆匆断了线。眼泪像是差点儿要涌了出来,我忙用手腕摁住,深呼吸几口,静着躺了好一会儿才缓回神。
这一日的时间忽然变得很漫长,堆在茶几上的书本和练习卷已经不被我需要了。我找来绳子将它们堆叠着捆起,踢到玄关旁的墙角,又换上外出的大衣和长靴,在颈间裹上条御寒用的羊毛围巾,拎着已然沦为废品的沉重习题册下楼,扔在垃圾间的门口,往地铁站走。
正值节假日,从涩谷方向驶来的银座线拥挤非常。我拉着垂下的吊环,晃晃悠悠地挤在人潮中,一直乘到最末的浅草站。出站后,我在便利店的atm机器上取了些现钞,把捏着钱包的手揣在大衣毛茸茸的口袋里,去往浅草寺的方向。
我越过在门口与巨大的雷门红灯笼合照的人群,排队进了寺庙,又排队投币祈福,最后走过场似的去角落与僧侣买了祈求身体健康的御守。花100日元求签解签,出来的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吉,既非大吉也非大凶,我也乐呵着照单全收,把签文叠好塞进钱包里。到这儿,总算是完成了一年一参拜的指标。
我在小路旁买了热乎乎的菠萝包和鲷鱼烧边吃边往来时的方向走,街旁的人力车夫好像完全没有拉客的意思,看着来往的路人佛系放空。寺外这条拐往大门的道路宽阔却鲜有人迹,逆着寒风前行的我拆了个图新鲜买来的樱花限定口味的鲷鱼烧咬了一口,立马被咸中夹酸的诡异口感劝退,吃也不是扔也不是,就这么把余温尚存的食物捏在手里继续走。
再一拐弯,迎面便是与浅草寺离得很近的晴空塔。
这座完工不久的世界第一高塔尚未对外开放,此刻仍是只可远观的存在。
我杵在原地看了它很久,觉得它既不活泼,也不优雅,给人带来的视觉观感只有高大和冰冷,像是被剥皮行刑了的巨人骨架。我想,那一刻站在浅草寺这头眺望着晴空塔的自己总归是有些孩子气了,明明自己一度引以为豪的私藏手办已然沦为了过季品,却固执地想要和刚从橱窗里买来新品的路人争个高低。
和念旧无关,我只是心有不甘。
而我究竟在不甘些什么呢?
是那段向往着东京塔的岁月被时光若无其事地翻了篇,还是那个把我带上东京塔的人已经在渐暗的镁光中悄无声息地谢了幕?
我不知道。
*
“柏木,看这边。”
“一、二、三……等等,爱子酱的领结歪掉了,赶紧整理一下。”
“好啦好啦,不要再乱动了哦!”
“一、二、三——cheese——”
随着同伴的纷纷散开,一张相纸被麻吕手中的拍立得缓缓吐出来。我把毕业证收回包里,凑过去问她:“怎么样怎么样,我没闭眼吧?”
麻吕晃晃相纸,印在上边儿的几张在喷泉前绽开的少女笑脸渐渐清晰。她笑嘻嘻地指着每逢拍照必定比剪刀手的我:“我拍照技术不错吧,都硬生生把你拍成平成工藤静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