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了,你难得超常发挥考了个高分,就想见利忘义抛弃战友呗。”
我愣一下,怒了:“仁、王、雅、治,我在说正经的!”
他敛起笑音,声线变得低沉,弯弯绕绕的尾音也被他掰直了。
“我也在说正经的。”
我一动不动地趴着,半天没说话。他重新进入进食状态,也没催我,又咬断一只夹起的天妇罗,嘎嘣一声。
大脑在臂弯里闷得有些缺氧,我起身走进露台,眺望那座在夜色中闪闪发光的东京塔。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惬意地眺望东京塔了。曾几何时,坐在露台上饱览东京夜景,是我闲在公寓时最爱做的事情,没有之一。
当仁王吃完第二只天妇罗,我低低地笑一声,问:“要是北海道也不适合我,那该怎么办?”
仁王又“噗哩”一声。这是他的口癖,尽管我并不清楚这一声滑音代表的情绪和含义。
“怕什么。”他说,“不还有我在吗。”
诡异的寂静。
我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突然传出了小男孩尖利的声音,听起来是未变声的年纪。
从他兴奋的叫声中,我轻易便想象出一个捧着碗筷手舞足蹈的熊孩子形象:“爸!妈!姐!雅治哥谈恋爱啦!”
我:“……”
仁王:“……”
*
动身前往札幌的前夜,宫崎家康约我见了一面。
熟悉的银灰色宾利停在公寓楼下。我将半张脸埋在毛茸茸的围巾里,走下一段短短的坂坡,坐进司机为我打开后座门的车内。
丰沛的暖气瞬间包围了我,我尽可能自然地避开宫崎家康的视线,后背陷进座椅,头往车窗的方向偏,目光放空。
他透过苦茶色的车窗打量坂坡上的公寓,若有所思道:“这幢公寓不错,是地产巨头相叶建设请藤本哉专门设计的,建成距今还不到五年。据说是你自己挑的?”
“是。”我应道,话里有话似的多加一句,“租金也很贵。”
他说:“你是宫崎家的孩子,不该有‘贵’这样的说法。”
心怀不安的我用指甲掐进手心,脸上却缓缓笑开了。
司机发动轿车,带我们朝东北的方向开。我看着含混在灯火中的车水马龙,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和块状的招牌,隔着面玻璃看去,就像是万花筒中五彩斑斓的花纹。
在泥沼般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我面无表情地喊了声:爸爸。
宫崎家康愣住了,他向我侧过脸:“你喊我什么?”
“爸爸。”我重复一遍,笑起来,声音掺了蜜似的乖巧,“我想在银座买三幢楼。”
当我说出这话,震惊的神色如潮水般从他漆黑的眼底褪去。他游刃有余地笑起来,眼角的笑纹很是和蔼,眼神却冰冷一片。
他问:“三幢就够了?”见我半天没说话,他抬手,摸摸我的头,“当然可以,你可是我的宝贝女儿啊。”
我的心情有多复杂,你们能想象吗?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间风扇呼啦作响的小教室,开在侧身的小窗鼓入燥热不安的夏风,我捧着自己凭空捏造出的作文,用自己稚嫩而清脆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我的父亲,是一名普通的小学数学老师。他像我在地铁车厢里遇见的大多数人那样平凡,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他有宽厚而温暖的手掌,会在看我解出一道颇有难度的数学题后,轻轻抚摸我的头顶,连声夸着:‘我们小真言真聪明,不愧是我柏木老师的宝贝女儿呀。’
……
去年过生日前,我想要放在家门外街角橱窗里的哈利波特对角巷乐高礼盒。拉着我驻足在玻璃外的爸爸摇摇头,指着价格牌上的那串零说:‘你还太小,不适合玩这么贵的玩具。等你长大以后,爸爸一定给你买。’结果一周后,在我生日那天,爸爸捧着那盒巨大的乐高出现在我面前,笑嘻嘻地说:‘七天过去,我们小真言已经长大一岁了。爸爸兑现诺言,给你把喜欢的乐高买回来了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