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抓起玻璃杯,却发现自己的手实在抖得厉害,眼看着杯中的柠檬水就要溅出杯沿,迹部不由分说地将我手中的杯子接过去,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桌上。
“你知道现在这首背景音乐是什么么?”
话题转换得有些快,我不禁一愣,“巴赫?”
“更准确地说,是巴赫的康塔塔,《耶稣躺在死亡的枷锁上》。”
“这旋律听得人真不舒服。”我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宗教康塔塔多半是这个味道,更何况这还是巴赫的作品。”
“……真是不好意思,我对巴赫的认识仅限于那套大提琴组曲。这种悲天悯人的调调我真的欣赏不来。”
“《为了爱,我的救主情愿去死》,《耶稣躺在死亡的枷锁上》……”迹部放下刀叉,将玻璃杯细长的杯脚夹在指间,微微晃了晃,“你觉得害死耶稣的究竟是谁?”
“不就是那帮犹太人吗?”
迹部嗤笑一声,“竟然没有说出犹大,看来你还没有本大爷想象得那么糟。”
“多谢。”我皮笑肉不笑,“不巧我无聊的时候恰好翻过几页《新约》。”
“然而你这种愚蠢的观点恰恰造就了犹太人的苦难。《圣经》几乎是围绕犹太人展开的历史,怎么可能将他们推向风口浪尖。”
“然而犹太人多舛的命运的确和《圣经》脱不了关系。”
迹部没有反驳我,而是微地一哂,“十四苦难中,耶稣说,‘你们不要哭我的苦难,当哭你们的罪恶,因此罪恶,实为我受苦之缘由。’”
“……这就是我为什么反感基督的原因,什么弥赛亚,什么救世主,现世的人哪个不是靠自己过活?”
“看来你还是没能理解,耶稣不是被犹太人害死的,也不是被罗马政权害死的,而是被世人的罪恶钉上十字架的。”
迹部将玻璃杯向前推了推,顺势向后仰了仰身体,腿长长地伸开。他勾了勾唇角,沉浸在半明半昧的光线中的笑容被染上三分无奈的色彩。
“他的死是不可控的,不是单纯地源于一众群体或是一方势力。”
“他的世界注定是像索多玛和蛾摩拉那样的罪恶之城。因为他已经选择将自己的生命浸淫在罪恶中,成为恶世的弥赛亚,自然也就无法逃脱了。”
我不禁皱眉,“如果耶稣拒绝成为弥赛亚呢?”
“他不会。”迹部微笑,“成为羔羊,是他的本能。”
3。
正如迹部所言,我很快就在校庆策划书上看见了我母亲柏木桐生的名字。
结束了时装周事宜的她休了为期半个月的假期,期间恰逢母校诞辰,这位国际顶尖时装设计师便受邀回冰帝开了一场千人讲座。
在校庆当天返校的知名校友很多,各自占据着一个礼堂开展面向在校学生和其他社会人士的演讲。我坐在第三礼堂内心不在焉地看着台上那位叱咤华尔街的金融新贵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思绪却全都飘到了隔壁的礼堂去。
保温且隔音的墙壁隔断了外界的一切声音,我根本无从猜测那个女人正在台上做出怎样的动作露出怎样的表情。她在我脑海中呈现的影像都是极其模糊的,只有一个粗糙简陋的轮廓,五官糊成一团迷蒙的白雾。
演讲结束后,听众们陆续上台同那位风投手合影,我却在大门一开启后就大步走了出去。隔壁礼堂的大门恰好开了一条缝,里面的演讲似乎也已告一段落。
远远地,我看见那个女人正站在人群中央和成群的听众们合影,脸上挂着的是我从未见过的亲和笑容。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事实上我也的确这么做了。我看见门把手的金属材质映出我被扭曲了的冰冷的笑容,然后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然而,我万万不曾料到的是,就在我回学生会办公室做完最后的收尾工作并经过校方专门为受邀嘉宾准备的休息室时,竟又偶遇了我那位所谓的母亲。
她坐在纯黑的真皮沙发上,优雅且闲适地翘着腿。设计感十足的短发令她看上去干练十足,精致的小烟熏和那套低调的千鸟格套裙却又在诸多元素的碰撞后为她平添了近乎妖冶的妩媚。
她一手的手肘搭在沙发背上,一手搭在翘起的膝盖上,纤长的指间夹着根香烟。我看向她时,她恰好侧过头吐出一口烟雾,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柔光中犹如混血。
我简直难以置信,这个女人竟然是我的妈妈。因为这一刻的我就像个无知的小粉丝一样惊讶于她的美貌,甚至想仰天长叹一声:原来这个鼎鼎有名的设计师真人比硬照还要漂亮这么多。
哦,原来这个生了我并在我的血液中埋下相同因子的女人真的这么漂亮啊。
太他妈可笑了……我到底应不应该主动向她打招呼?我应该叫她什么?妈妈吗?为什么呢,为什么对着电话能轻易喊出的字眼在她抬眼看向我、同我面对面的瞬间,竟犹如鱼刺般卡在了我的喉咙口里咽不下吐不出呢?
女人虚起眼,微微放低手中的烟,那条凝固在精致脸上的冷漠冰河裂开一道小口,流泻出些微不确定的神色来。
“你是……柏木?”
她话音刚落的瞬间,我,终于,如愿以偿地笑出声了。
“没错。”我拼命抑制着笑意,憋得浑身都在颤抖。我感觉心底那个早已死去的东西正在迅速风化腐朽,然后随着风七零八落地飘啊飘啊,挠的整颗心脏痒得不行,痒得我简直想把手伸进胸膛挠得一通血肉模糊再狠狠地将鲜血甩在她的脸上。
“我是柏木,柏木真言。”我弯起那双和她相似到极点的眼睛,高挺如她的鼻梁上微微皱出几分褶儿,“就是那个你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