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看着纸上的墨汁,虽心有遗憾,却并不觉得气愤。他不知道刚刚那一瞬的心情激荡是为何而起,却隐隐觉得应该是值得他雀跃开怀的好事儿。
“主子爷,时辰到了,进宫的马车已经备好。”高福进来提醒道。
今几个是大年初一,宫里设了家宴,爱新觉罗家的子孙都要盛装出席。
其实过年这些日子宫里每天都有宴席,只是除夕和初一这两日的格外隆重,谁也不敢轻忽怠慢。
哪怕是都不想吃那冰冷的没多少热乎气的菜肴和皇阿玛赏赐的凝着油花不加佐料的白肉,也不得不装装样子,以免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抓住把柄,以此为攻坚。
胤禛放下手中的笔,一旁伺候的下人立马端上一盆温水和香胰子供他净手,又有下人伺候他穿衣戴帽。
纯黑色泛着油光的狐狸毛大氅,将胤禛整个包裹着,显得他更加高贵孤冷。
胤禛略整理了一下仪容,对高福道:“走吧,进宫。”便大踏步朝外走去。
来到二门处,就见福晋乌拉那拉婉柔一身嫡福晋的正装打扮,抱着个五个多月的大肚子站在马车下,正同大阿哥弘辉说着什么。
福晋的表情很严肃,甚至是有些严厉,弘辉则低着头,浑身都散发着委屈的气息。
一旁的侧福晋李氏则带着二阿哥弘昀立在不远处,静静地等待,弘昀还会时不时咳嗽几声,不难听出他那努力压抑着声音,生怕惊扰到别人。
胤禛眉头微蹙,弘昀本就因早产身子孱弱,大冷的天这么折腾可扛不住。
本想劝弘昀留在府里,可看到那孩子激动又兴奋的小眼神,到嘴边的话却被他咽了回去。
是了,那孩子自出生身子就格外弱一些,三五不时地生病,今年这还是他头一次参加宫里的年宴,也难怪他会那般激动。
见胤禛来了,众人纷纷见礼。他只沉声交代了几句,又看了眼福晋的肚子,眼里飞快地划过一丝担忧之色,却什么也没说。
能说什么?按说最好是让福晋留在府里养胎,而不是大冷的天跟着进宫折腾,在这个喜庆的当口,若是真有点什么闪失,谁又敢请太医给宫里的那几位添堵?
不过作为皇子嫡福晋,皇上的儿媳妇,今天这个家宴她还必须出席,否则就会被人诟病,拿来说嘴。
好在她的肚子也才五个多月,离生产还尚早,平日她养的又好,仔细些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
胤禛在心里自我安慰着,转头对两个儿子道:“弘辉,弘昀,你们同阿玛乘坐一辆马车。”
又吩咐福晋的嬷嬷和大丫鬟,“照顾好你们的主子,身边不得离人。”
至于侧福晋李氏,胤禛则没有额外交代什么,也无需交代什么,李氏一向是个懂分寸的人,他很放心。
“爷……”
四福晋见胤禛带着弘辉弘昀上了最前头的一辆马车,心有不甘地唤了一声。她还想和胤禛同乘呢,享受一下四爷的体贴和照顾,在宫门处下马车时还能秀一波恩爱,顺便气一气隔壁那个酸成柠檬精的八妯娌。
原身同八福晋到底相处的如何她不知道,只是在她过来并怀了身孕之后,八福晋对她的态度就格外热情,见天地往四贝勒府跑,明里暗里地向她讨要生子方子。
听她坚持说没有什么生子方子,只是自然受孕后,八福晋的态度就有了转变,开始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也不再如往常那般对她客气友善,动辄说几句酸吧啦几的话刺刺人,眼里的嫉妒简直要凝成利剑,扎破她的肚子。
她知道,八福晋这是不信她没有生子方子,只一心认为她不肯帮忙,藏私罢了。毕竟当初四福晋生弘辉时伤了身子不能再生是众所周知的事儿,如今她又突然怀孕,若说没什么外因相助,谁会相信?
她就是藏私,她的灵泉水可以帮人调理身体,但她可不会白白拿出来送人,送的还是四爷未来夺嫡的对头。在她看来,八福晋生不出孩子正好,那两口子断子绝孙才好,免得整日上窜下跳地惦记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福晋,时辰不早了。”嬷嬷出声提醒,打断了四福晋后面未出口的话。
算了,两个阿哥都跟着上了马车,她也不好意思跟孩子抢,只是心里到底有些不得劲儿,忍不住就狠狠瞪了旁边木头人似的李氏一眼,气哼哼地上了第二辆马车。
李氏脸上保持着标志性的微笑,恭敬地候着,直到四福晋上了马车,关了车门,这才带着下人上了第三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来到神武门外,此时天色黑沉,北风凛冽,洋洋洒洒的雪花从天飘落,给这座巍峨的城门更添了几分冷肃庄严。
胤禛带着两个儿子先去了太和殿,女眷则需要先去后宫给娘娘们请安,再随着各宫娘娘去给太后请安,然后再参加晚宴。
四福晋被嬷嬷丫鬟掺扶着下了马车,脚刚一站定,就听一道略尖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呦,这不是四嫂嘛,给四嫂请安。”
八福晋郭络罗氏安怡朝四福晋服了一礼,动作行云流水,标准漂亮,任谁看了也挑不出一丝儿错处,只是说出来的话却不如她脸上的笑容那般温暖和煦。
“啧啧,四嫂这肚子有五六个月了吧?这天寒地冻的,四嫂也不说留在府里养胎,进宫来折腾什么,这宫里人来人往的,若是磕了碰了,孩子再没保住就不好了。相信就算四嫂你不来,以皇阿玛和德妃娘娘的仁慈,想来也不会怪罪于你。”
说着,那伶俐如刀的眼神还在乌拉那拉婉柔的肚子上转了一圈。
“呵呵,四嫂还是多保重身子要紧,可千万别乐极生悲了。”
话毕,还不等婉柔反应,郭络罗氏就带着众仆从直接越过她,摇曳多姿地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