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望见了那眼藏在菖蒲后头的泉。
他站了许久,久到月儿从云后露出半张脸。
那泉眼极静。
几片菖蒲叶在风里微动,像她躲在水底时轻轻颤动的肩。
他摇头叹息:“还知道回家。”说罢,转身走了。
山间的小精怪们早缩进各自的洞穴,连那多嘴的老田鸡也不再出声。
这一夜,整座山都静得厉害。
只有裴忱知道,他撒下的这张网,已经有人自己钻了进来。
*
那之后两日,沈稚音果然没再见过裴忱。
山里的雾散了又起,婆娑朦胧。
她的妖丹安安稳稳含在舌根下,再没烫过。
沈稚音趴在泉边,拿水草编了只耳朵一边大一边小的兔子,又拆了。
她想,那人大约是走了,她该松口气才对。
可夜里枕着水波睡下时,沈稚音又总梦见那半块桂花糖,梦见那人用极冷的一双眼睛望着她。
她每次醒来,都觉着嘴里还甜着,心口却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就这样垂头丧气地过了几日囫囵日子,山道上忽然来了个穿红裙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生得极好,眼睛细长,笑起来像两弯浸了蜜的月牙。
沈稚音正蹲在溪边捞落花,见她在石上坐下来,便躲到树后。
那女子倒像早就看见了她,提着裙摆走过来,弯下腰道:“哎呀,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头发还这样湿。”
沈稚音不敢说话,只往后缩。
女子也不恼,只在袖中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糖糕,掰下一角,递到她面前:“吃不吃?这家糖糕可香了,比桂花糖还甜。”
沈稚音闻到那糖糕的香气,肚子先叫起来。
她眼巴巴望着,到底没敢接。
女子便又笑:“怎么这样怕我,我又不是坏人。我是后山住的红狐姐姐。你大约没听过我。”
她这样说,沈稚音便想起灰鹤说过,后山确有一只红狐,开了灵智,修得早,能化人形。听说她常去人间,给那些大宅子里的夫人小姐做“梳头娘子”,沈稚音便信了大半。
她小声说:“我认得你。”
红狐姐姐便道:“那便好。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多辛苦。我今日要去城里,你同我一道?我带你吃好吃的。人间好吃的东西,可不止糖糕。”
沈稚音眼睛都亮了,可又想起裴忱。
她有些沮丧:“有捉妖师。”
红狐姐姐嗤道:“早走啦。我亲眼见他出了山。”
沈稚音听了,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漫上点说不清的失落。
不过这点失落算不得什么,她想吃糖,便没再犹豫,跟着那红狐去了。
红狐姐姐叫了辆驴车。
车上铺着软软的花布,沈稚音坐在上头,眼睛都不够用。
她头一回见那么多人,那样长的长街,那样高的楼。
她不敢说话,只把脸贴在车帘上往外看。
红狐姐姐贴着她,叮嘱道:“你头发太浅,进了城要被人瞧出来。我帮你遮一遮。”她取出一支黑檀木的梳子,替沈稚音把头发拢起来,又用花汁子浸过的帕子在她发上轻轻一擦。
小水精浅色的头发便成了极深的乌黑。
红狐姐姐又叮嘱她:“到了地方,别说话。你声音太软,一听就不像人。”沈稚音捂着嘴,乖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