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一走,她便怎么都睡不着了。
就在她翻来覆去之际,客舍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这客舍往来游商不少,但皆是从前后出入,只有客舍仆役才走后门。这个点儿仆役大多已睡了,如今却从后门传来脚步声——是谁?
沈稚音猛地坐起来。
她没敢点灯,只赤着脚走到窗边,将窗缝推开微小一线,悄悄往外头打量而去。
月光很亮,因此便得以看清,那后门闪过一个细高的人影,正从客舍后头的小巷里慢慢走出来,朝莎雅的马场方向去了。
沈稚音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认得那人的衣裳。
深青袍子,腰垂旧玉,她今日才在莎雅的马场见过,乃是她马场上的仆从。
那人怎会在此?
不好。
沈稚音想了不过一瞬,便再没有半点犹豫,随手从衣箱里寻出几件短打,往自己身上胡乱一裹,推门跟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只知道若这人从马场后头绕过去,抄了他们的后路,她的二哥便会腹背受敌。
她不能叫那样的事发生。
沈稚音不会武,却因胆子小而从小学会了小心翼翼的本领。
她跟着那胡人首领,一路追到城北马场外的骆驼刺林。
那人行得极快,像是早算好了路径,沈稚音不敢离他太远,便躲在一丛半人高的野草后头,眼看着那人走到空旷处。从怀中摸出一只骨笛,轻轻地吹了一下。
远处竟真的响起极低的驼铃声应和。
是后手。
这人吹骨笛,是为调人!
沈稚音呼吸都屏住了。
正在此刻,那人却已经收起了骨笛,正好朝她藏身的方向走来。
沈稚音悄然趴下,慢慢往后缩。
那人正站在草甸前,打量着黑黢黢的野草堆。月光照着他半张脸,沈稚音看见他嘴角极慢极慢地勾起。
忽的,他便有了动作,似在夜间也能灵敏视物的夜枭一般,朝她藏身的草从扑了过来。
沈稚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草丛里窜出去的。
她身上的短打是裴忱的,宽大得不成样子,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骆驼刺的尖刺从她脚踝边擦过去,划出一道又一道极细的血痕。
她不敢回头,只拼命往有光的地方跑。
可今夜这一片马场附近,竟连半点灯火也没有,月亮也被浓云吃了,天地间一片昏黑。
她只能凭记忆朝马场大门的方向跑。
身后那人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仿佛笃信今夜能将她捉住。
沈稚音的心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她死死攥着从地上胡乱捡起的半截枯枝,心想,若真叫他追上了,她便是用这枯枝,也要往他眼睛里扎一下。
就在她几乎要跑不动的时候,一阵极清亮的银铃声忽然响起。
那声音将这片昏沉寂静的夜炸开。
沈稚音猛地抬头,便瞧见一匹枣红马从马场旁的矮坡后冲出来,马上的人红衣猎猎,正是莎雅。
她扬手一鞭,鞭梢破空,正抽在那首领伸向沈稚音后颈的手腕上。
那人吃痛,闷哼一声,脚步一滞,莎雅已俯身探手,一把捞住沈稚音的胳膊,低喝道:“上马!”
沈稚音借着她的力,拼死往上一跃。
养在深闺的娇弱娘子,此生都不曾骑过这样快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