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跳!”有人惊声喊她,语气已不复方才的从容,“娘子,我们当真是沈家人,不是来害你性命的!你随我们走,必保你性命无虞!”
沈稚音却没有回头。
柳絮无依无靠,然而她不是柳絮,她有家。
不是沈家。
“我才不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竟意外的稳,方才一直在害怕,现在却奇异地、飞速地想好了。她想,自己一生无能,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但她不会拖二哥的后腿。
二哥待她很好,她也要待二哥好。
是以沈小娘子说:“休想害我的夫君,我要回家了。”
说罢,那细声细气的尾音恐怕还在风里,便已纵身一跃,朝那万丈水声里坠了下去。
耳边风声猎猎,那几人惊怒交加的喊声被瀑布吞没,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水。
一如坠船落江那夜。
铺天盖地的、冰凉的、汹涌的水。
沈稚音在坠落的某一刻,忽然想起二哥书房里那盏灯。
暖黄暖黄的,照着满壁书墙。
她还想再望一望,可已经来不及了。
“稚奴。”好像有谁在叫她。又仿佛只是瀑布的水声在骗她。
无妨。
至少这一回,她不再是阿父、祖母口中无能为力的胆小鬼了。
不是想到要被退婚、要回沈家,便吓得从船舷上掉下去的胆小鬼。
她不害怕了。
沈小娘子在风里水汽里急速坠落,衣裳舞,甚而好心情地蜷起了身。
风托着她小小的身体,倒也近乎一个怀抱。
她拍拍自己的身子,像阿娘、像裴忱哄睡时拍拍自己时那样,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二哥,那个秘密,恐怕不能告诉你了。
不过无妨,秘密藏在白龙观的满室衣裳,藏在都督府的一草一木之中。
它们,皆会告诉二哥的。
二哥,妹妹乖乖。
第63章
沈稚音的心,只牵挂着裴忱。
裴忱走的那日,山路湿滑,雾从林间漫出来,将他的身形一点点吞没。
他纵马走了一段,确信山门前的人已看不清他的动作时,才回头望了一眼。于是看见她牵着裙子随着他的方向跑了几步,跳起来与他挥手的模样。
裴忱最后望了一眼,便扯起缰绳,奔去远处了。
行了半日,裴忱在山脚与谢昀碰了面。
谢昀一身灰白直裰,仿佛刚从中元节的纸钱堆里爬出来的,马尾松松挽着,见了他便笑,一双狐狸眼在晨雾里弯成两条缝:“裴兄,可是不舍妻子?”
裴忱没有接他这混账话头,只是问一切可安排好了。
谢昀收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竹牌递给他。
两路人马在山脚便分道扬镳——谢昀北上邺城,裴忱则往北境边疆去。一人杀人,一人杀敌。分工倒是清楚。
裴忱伪装成商旅,沿着驰道一路北行。
北境的冬日来得早,越往北风越硬,像无数把细刀贴着面皮刮过去。他坐在颠簸的简陋马车中,手中握着那枚竹牌,指尖一点一点地摩挲上头刻着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