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起来什么,转过去对裴恒道:“多谢三哥。”
这一句是真心实意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声音软得能化开。
裴恒难得见她笑,只是想了想这猫儿的来处,眼中又生黯然。
只是这黯然也不过转瞬——如今人在此处,又有何好黯然的?
裴恒说到做到。
那猫儿吃了黑脸妇人留下的猫猫饭,生龙活虎起来,她还留下几个做猫儿食的方子,保准那猫儿爱吃。
裴恒便叫人取了五两银子来,白花花的,放在那妇人手里。
那妇人吓了一跳,推辞不受。
裴恒如今甘愿千金买笑,只觉得五两轻如鸿毛,只说应当,又让周嬷嬷去叫门房套车,叫她亲自相送。
周嬷嬷看得咋舌,五两银子,买十几只猫都够了。
只是她转念一想,可见这裴三爷是真将沈稚音放在心上,如今姑娘只依仗她一个人,往后的日子不至于太难捱。
这般想着,便也不在意那几两银子的了。
裴恒自己绕到门房,传了送人的话,想着沈稚音方才一笑,只觉得万事轻松。
正往回走,经过假山后那片阴凉地时,不知怎的,忽而觉得脖颈前一冷。
那冷意来得极快,春日里哪来这样寒峭的风,裴恒浑身寒毛直竖,下意识硬生生顿住了脚。
低头一看,剑光灼眼。
一道剑锋正贴在他脖颈上,冷如淬了血的碎雪。他若再往前半步,说不定便已人头落地。
耳后有人讥诮轻笑。
那高山仰止,清影卓绝的声音就在耳边,似跗骨之蛆一般,一点点地从暗处涌出来:“裴恒,你当真好胆气。”
第65章
沈稚音哪知道外头生了什么事。
她眼里只有眼前这一方小院,春日的风从花架下穿过来,暖融融地扑在她脸上。
橘子吃得正欢,整张脸埋进那油纸包里的肉泥中,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根迎风招展的小旗杆。沈稚音蹲在旁边看着,心里便松快极了,连病后一直压着的那点说不清的郁气都被这小猫狼吞虎咽的傻样儿逗散了大半。
沈小娘子的记忆里,自己鲜少得到什么,只是一直在失去。
因而哪怕只是一只小狸奴,她也不愿失去,这农妇替她治好了小猫儿绝食的毛病,她很感激。
她便偏过头去看那农妇。
那妇人脸儿黑黑的,眉眼生得平平无奇,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瞧得出身形精瘦却十分有力。
沈稚音与裴恒尚且不熟,与周嬷嬷向来也说不了几句体己话,在这府邸里醒来这些日子,心里总是空着一块,见了谁都不敢太亲近,可不知怎么,眼前这妇人板着脸,她却不觉得可怕,反倒生出几分莫名的亲近来。
沈稚音看那妇人站得笔直,浑身透着一股极硬的劲儿,与寻常山野村妇很不一样,本应当觉得有些畏惧的。然而她却还是慢慢地往她身边蹭了蹭。
那妇人正望着她,没有动。
沈稚音见她好似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这样看着自己,便又往她身边蹭了蹭,倒和钻着要吃食的小狸奴一样了。她一点一点地挪,终于将肩膀和那妇人的胳膊靠在了一处。
那妇人还是没躲,沈稚音便心满意足地靠着她,软乎乎地弯起眼睛,又去看橘子吃饭了。
那妇人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寻常妇人低沉许多,像是被什么压着,又像是被砂纸磨过:“夫人近来身子可还好?”
沈稚音仰起脸来,眼儿睁得圆圆的,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最近落水生了病?”她顿了顿,又自己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替她找到了理由,“定是周嬷嬷请你来的时候说的。我身子好多了,只是许多事情记不太清。你认得我么?”
那妇人没有多问,只低低“嗯”了一声,垂下眼去。
沈稚音便当她默认了。
她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妇人那只一直垂着不动的右手上,看了一会子,便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
那妇人被她一碰,轻轻一颤。
“你这只手可是有伤?”沈稚音皱起小脸儿,语气认真极了,满是担忧,“我记得,方才你来的时候,是用的左手挎篮子。你替橘子喂饭的时候,这只手也一直在发抖,可是受伤未愈?那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可记得不要用这只手挎篮子呀。篮子里的小猫虽然轻,可你还是要当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