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仓皇睁眼,却没有瞧见任何人,只有溪边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摇曳。
沈稚音便不再回头了。
没有人,没有人会发现的,没有人会捉住她的。
沈小娘子在梦中总是很会哄自己的,她不怕人来捉,便紧了绳索闭上眼,由着那秋千将她越荡越高,越荡越高,直到她几乎高可摘星。
此刻便觉得,树高百尺,足下生风。
方才用劲一直蹬地的足尖被风吹得凉凉,渐渐生出用力过度的酸胀来,绣鞋足尖上绣着的那颗米珠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蹭得脱了线,绣鞋的缎面被溪水泡得褪了色,绯色浸在了米珠上,于是一点红珠便摇摇欲坠地挂在上头,再也收不回去了。
糖津全洒完了,膝上放着的小盏早已滚落到了水里,黏稠的蜜津正顺着溪石缓缓往下淌,拉出一道极细极长的银丝。沈小娘子玩的快活,早顾不上心疼那些零嘴了,只是攥着绳索,在秋千越荡越高的风里,轻轻地、一口一口地喘着气。
荡着秋千,指尖面上俱有风拂过。
哪怕闭上眼,也能见苍穹之上的景色,当真是独一档的爽利。
晕乎乎的脑海之中还在回想着看过的书,略过长公主殿下送来的诸多浑话,沈小娘子终于大海捞针一般寻到一句合宜的——所谓“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她如今真觉得乃是奇景。
秋千终于渐渐慢了下来。
沈稚音睁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低头望了望自己。
裙摆已皱得不成样子了,方才肆意玩乐,不曾注意到的被溪水打湿的地方正贴在身上,还有几处沾了糖津,黏黏的。
她伸出手去,悄悄抚平那些褶皱,这时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珍藏着的小糖丸被她玩乐时撞得快要散开了。
可怜的小妻子,眼泪巴巴地,可惜可怜地好好收拾起来。
沈小娘子擦了擦汗湿的鬓角,终于心满意足地从秋千上小心翼翼地翻身下来。
方才的后怕这时候才回到心里,沈小娘子做贼一般四处打量了,待确信了那仙境的主人不曾醒来,这才安心离去。
好梦不长,大梦方醒。
沈稚音从梦里醒来时,天还没有亮,她躺在被衾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曾在做梦了。梦里有秋千的仙境已经远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玩儿。
方才那个梦实在太真切了,那秋千越荡越高时扑面而来的风何等快慰爽利,叫她几乎将舌尖都忘记收回去。
好在梦中无人窥探,没人瞧见她这沈家出来的没玩过秋千的城巴佬的模样。
她轻轻翻了个身,便觉得身上黏黏的。
方才在梦里荡秋千出了一身的汗,寝衣正贴在肌肤上,潮潮的,有些不舒服。她想换一件干爽的衣裳——阿秦替她收拾的包袱里还有几件干净的寝衣,就搁在屏风后头的衣箱里。
可是她睡在床榻里侧,要下床便得从裴忱身上跨过去。
若是她爬过去,恐怕会将他弄醒。
她借着月光偷偷望了他一眼——他阖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似乎睡得正沉。
她才不想吵醒他。
于是沈小娘子便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极轻极慢地将锦被掀开一角。
她先把一条腿从被子里抽出来,再探出半个身子,两只手撑在裴忱身侧的软垫上,屏着呼吸把另一条腿也挪了出来,整个人便悬在了他身上。
她的寝衣下摆垂下来轻轻扫过他的腰腹,叫他微微动了一下。
沈小娘子立刻僵住了,保持着这个悬空的姿势不敢再动,直到他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才极轻极慢地跨了过去。
待越过了裴忱,沈小娘子便下了地。她不想穿鞋惹出动静来,只好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叫她轻轻打了个哆嗦。
沈稚音手软脚软,摸黑走到屏风后头,从衣箱里翻出一件干爽的寝衣,又寻了干净的帕子,将自己身上的汗意一一擦净了,这才觉得做贼般的感受渐渐消退了。
她将换下来的湿寝衣团成一团搁在衣箱旁边,想着明日找个地方丢了才是。然后她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床边,正要从裴忱身上再跨回去,却忽然瞧见了什么,动作便顿住了。
裴忱的寝衣不知什么时候敞开了。大约是方才她跨过去时不小心蹭到了系带,又或是他睡着时自己翻身弄乱的,总之那衣襟正散着,露出底下紧实的肌骨。而那片肌骨上正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意,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也不知道怎么出的那样多的汗。
沈稚音怔怔地望了片刻,心里便虚了起来。方才她做梦时大约是盗汗了,这汗想必是蹭到了他身上。
她咬着下唇想了想,还是从旁边的盆架上取了干净的帕子,极轻极慢地俯下身去。
帕子落在他的腹间,一寸一寸地拭过那片紧实的肌理。他的体温隔着帕子渡过来,温温热热的,叫她指尖有些发颤。她擦得极仔细,将他身上的汗意一一拭净了,才把那帕子也团起来搁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