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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第6页)

她就立即放下袖子来,自己拿了手帕子擦自己小花猫一般的脸儿。

裴忱看得软软,觉得她缩在那宽大孝服里头给自己擦脸儿的模样与都督府中的橘子没什么分别,索性像小妻子逗弄橘子时那样,将她也整个儿从后头抱起来。

沈小娘子可不知这是什么了,吓了一跳,待回过神来,又觉得好玩,求着二哥再与她这样玩一玩。

灵堂肃穆,此刻倒是笑声一片了。

*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裴恒做足了准备,一心想要兼祧,却不曾想,此事看着简单,又能寻到旧例,实际施行起来,竟如此之难。

崔夫人不同意自不必说,世间能有几个女子愿意得见兼祧这样的事?再者,死的那个亦是她的孩儿,这个孩儿尚且尸骨未寒,那个孩儿便想尽了法子要将他的亡妻名正言顺地强占了,她便是想到都要气得打跌。

老太太如今还在承德,尚不知道裴忱的死讯,裴恒也不敢随意去滋扰她,于是便拐弯抹角地寻了别人的身份,去信回了裴家的祖宅,请教几位族老,试探兼祧之事是否能行。却不想那些族老也个个不愿,皆说没有这样世风日下的事。

裴恒几番受阻,心中郁卒,不免想来见一见沈稚音。

这一回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莽撞地闯进灵堂,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外头,请阿秦通传了一声。

他走进来时,沈稚音正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递纸钱,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裴恒今日穿了件素净的竹青长衫,面容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眼下还残留着些青灰,瞧着倒像是许久不曾好睡。他的神色也比前几次平静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叫她坐立难安的狂热,只是望着她的时候,眼里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弟来了。”沈稚音站起身来,依旧是那般疏淡而客气的姿态。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裴恒望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前几次轻了许多,语气也不似从前那般急切,只是问她这些日子身子可好些了,又说她瞧着比前些日子更瘦了些,守孝虽重,却也不该这样苛待自己。他说这些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种叫她不自在的注视。

沈稚音垂下眼睫,声音轻而客气:“多谢三弟挂念。我一切都好,二哥留下的那些人待我也极妥当,不曾有什么苛待。三弟不必费心。”

裴恒听着她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她是不是还在为那件狐裘的事生他的气。

沈稚音抬起眼来望着他,倒真觉得奇异——世上竟有人自己做了坏事还主动问出来的。只是她不耐烦和裴恒动脾气,便摇了摇头,说自己没有生气。

她说这话时语气坦荡而平静,倒叫裴恒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她不是生气,她只是不在意。

从前在船上的时候她还会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后来在裴府她还会因为他不喜欢她而难过,如今她连这些情绪都没有了。她看他的时候,便只是看一个不大相熟的表亲,客气而疏离。

“妹妹,”裴恒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望着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二哥。二哥不在了,你定是很难过的。我只是想——往后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以与我说。我不会强求什么,只是想尽一尽小叔子的本分。”

沈稚音望着他那张写满了诚恳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三表兄不必这样说。我家夫君虽……可他留下的那些人依旧在。我不会有什么难处。”她顿了顿,又说,“三表兄若是当真想尽小叔子的本分,便不该再独自来此处了。寡嫂与小叔子原该避嫌,往后若有什么事,叫阿秦通传一声便是。”

裴恒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极慢极慢地沉下去。他站了许久,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道,声音有些沙哑,“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事。从前我总觉得凡事皆有来日,可如今才知道,有些事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再也追不回来。”他说到此处微微偏过头去,望着灵堂里那盏长明灯,目光有些远,“我打算出门游历一段时日,去看看北境之外的地方。从前总觉得邺城便是天下,如今想来,是我自己将心困在了方寸之地。出去走走,兴许便能想明白许多事。”

沈稚音望着他那张在长明灯下显得有些恍惚的脸,没有说话。

裴恒转过身来望着她,又说:“只是有一桩事——那亲卫待你虽恭敬,可我总觉得他不是好相与之人。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便去寻祖母,或是寻阿娘。虽然阿娘性子冷了些,可她绝不会坐视不理。”

沈稚音点了点头。裴恒望着她那张被烛火映得莹润的小脸,望着她微微垂下的眼睫与轻轻抿着的唇角,忽然觉得有许多话想与她说,却终究只是说了句“妹妹保重”,便转身往外走了。他走得很快,竹青色的衣角在灵堂外的白绫间一闪便不见了。

*

夜已很深了。沈稚音送走了裴恒,又在灵堂里劳作了片刻,才被阿秦劝着回了哑园。

她推门进去时,裴忱已换下了那身亲卫的衣裳,正倚在窗边的矮榻上看一份文书。他依旧是那张仙人般的面孔,烛火在他面上明明灭灭,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愈发清冷矜贵。

沈稚音走到他身边坐下,把脸儿靠在他肩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忱将文书搁在一旁,伸出手拢住了她的手,问裴恒说了什么。

沈稚音压根不疑他为何知晓裴恒来了,只是絮絮地说了——说裴恒来问她身子可好,说他忽然变得很客气很规矩,说他要去北境之外游历一段时日。她说这些时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裴忱听着她这番絮絮叨叨的叙述,唇角微微弯起,又问她:“可说了什么时候走?”

沈稚音没曾仔细听裴恒说话,她一见了裴恒,便有些把眼睛耳朵皆闭上的姿态,如今想来,真不记得他说了甚么,便说不知。

裴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将她往自己怀中拢了拢,问她:“在灵堂日日守着,腹中可饿?”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望着他,说自己方才在灵堂里吃了半块桂花糕,不算饿。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桂花糕之类的,即便是为夫备下的,也不过就是饱腹的东西,一会子便饿了。”又说什么,他最近新学了一道菜,比上回的更费工夫,需得用上他压箱底的那块好玉,慢慢炖,慢慢熬,火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若是她饿了,他便去开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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