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仿佛只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话,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叫他不得不收起了那副慵懒随性的姿态。
他收了面上的笑容,只说自己方才行为出格,确实吓着了令夫人,是他该道歉。他向沈稚音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裴夫人,方才是在下唐突了。夫人受惊,是在下的不是。”
沈稚音从裴忱身后探出脸来,轻轻说了声“没关系”。
裴忱却还没有放过他。
他的目光落在谢昀手中那柄断了骨的扇子上,说赔礼道歉赔礼道歉,只有道歉可不成,总还要赔礼。
谢昀的笑容便彻底挂不住了,望着裴忱那张冷玉似的面孔,终于还是认命地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锦盒递了过去。
他说这是长公主殿下托他转交给裴夫人的,又说殿下说了,这是给妹妹的添妆,虽迟了些却也是一片心意。
裴忱接过那只锦盒拢进袖中,这才略一颔首,放他走了。
谢昀从裴府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他翻身上马,随行的亲信策马跟在他身侧。
谢昀低头望了望手中那柄断了骨的扇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回去记一笔,”他将扇子拢进袖中,语气依旧是那般慵懒随性的调子,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郑重,“往后与裴都督共事,万不可冒犯他那位小夫人。他与那小夫人不是寻常的情分,谁也碰不得。他今日是看在长公主的面上才只剐了我一层皮,若换作旁人,恐怕便不是赔礼这样简单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是真敢杀人的。”
那亲信应了一声,又问谢昀那只锦盒——大人原本不是说要亲手交给裴夫人的么,怎么今日便这样给出去了,还说是长公主殿下所赠。
谢昀将那柄断了骨的扇子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语气之中带上点点怅然:“实则,原本就是要给的。”
他的小妹远嫁出去,不足一年,便少年夭亡了。
若是还活着,大约与沈家妹妹差不多年纪。
他每次瞧见沈家妹妹,便会想起自己那可怜的妹子。那锦盒里是长公主从宫中御医处搜罗来的几味极难得的药材,原是赏给他备着日后用的,他便想着带来给她,也算是借花献佛了。他本来想在今日走时悄悄搁在她蒲团边,不曾想被裴忱剐了一道,反倒成了赔礼。
说到此处,谢昀忽然又笑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说到底还是他自找的,谁叫他去招惹人家的小夫人。
*
夜色渐浓。
裴恒远出邺城,有几个昔日友人闻讯,特意邀他来玩。
如今他正在一艘画舫之上。
这画舫是他旧日友人特意从建康请来的,停在漳水下游一处极幽静的河湾里,船头悬着几盏绯色的纱灯,丝竹声从船舱里传出来,被夜风裹着散在河面上,听不真切。
友人久别重逢,自然极高兴,又叫了几个极漂亮的伶人来作陪。
有一个抱了琵琶坐在船头唱曲,唱的是江南小调,软绵绵的调子婉转地飘过来。
有一个正坐在裴恒身侧替他斟酒,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时不时蹭过他的衣袖,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还有一个正倚在友人怀里,笑吟吟地剥着一颗葡萄,指尖沾了汁水便往友人脸上抹,惹得友人哈哈大笑。
这原是他从前再习惯不过的场合了——诗酒风流,红袖添香。
可今日不知怎的,他坐在那儿,只觉得周遭那些丝竹声与调笑声都隔了一层什么,听不真切,也笑不出来。
那伶人替他斟了酒,他便端起来喝,喝完了她便再斟,反反复复了几回,一句话也不说,连那伶人都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低声问了他一句:“公子可是有甚心事?”
裴恒无言以对,只是望向船窗外。
窗外是漳水,水面漆黑一片,只余几点渔火在远处明灭。
他忽然想起另一条船。
去岁,他也在船上。
彼时他从邺城出发,南下接沈家表妹北上成婚。
他在船舱里坐了不过半日便觉得气闷,满心都是对这桩婚事的抗拒,连带着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表妹也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缘由的厌烦。船到吴兴时,他借口身体不适懒怠下船去接,只是叫手下的人去沈府通报了一声,自己便坐在船舱里喝酒。
很快她便来了。
彼时他不曾想过,如今想来,是沈家早已不想要她了,才收拾得一切齐整,等裴家的船一来,便将她打发走。
彼时是何模样呢?
稚音妹妹不过小小一个人儿,穿着件素净的衫子,怯生生地站在码头边上,怀里抱着个包袱,身后跟着几个嬷嬷与使女。
她上了船,之后便来拜见他,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细细软软的,唤了一声“三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