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这般闹了半晌,才好容易各自吃了各自的东西。
沈稚音吃得正香,忽然听见裴忱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味:“方才裴恒来过,留了些桂花糕。妹妹既然觉得饿了,可要再吃一些桂花糕,总带了来的……”
沈稚音的眉头便皱了起来,连连摇头:“不要不要。”
裴忱望着她那张写满了嫌弃的小脸,声音又放得缓了些:“这糕点是妹妹最喜欢的糕点铺子做的,用一用也无妨。”
“再好也不要。”沈稚音放下手中的小鹌鹑,抬起头来望着他,认真地说。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与不满:“我觉得三表兄……有些疯癫。即便他不知道二哥假死,却也应当晓得,我分明在守孝。他这时候跑来说那些话,还带糕点来,不知究竟要做什么。总之,绝非正常人所为,我一看便知道了。”
沈小娘子心善,从未说过这样不好听的话。
裴忱听着她这番话,唇角微微弯起,又问她:“裴恒非常人不假,只是他如此,定又会想出种种法子来滋扰妹妹……妹妹便这样笃信,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被裴恒哄骗了去么。”
沈稚音斩钉截铁地说:“自然,三表兄从前便不喜欢我,如今却忽然来献殷勤,两次三番,定是别有用心,我才不会上当。”
裴忱便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妹妹果然聪慧,可要记得了。”
沈稚音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曾注意到后头那句微沉的语气,又低下头去吃她的小鹌鹑了。
吃完了小零嘴,裴忱便端了茶水过来。
沈稚音乖乖地含了一口茶水漱了漱口,又吐回空碗里。
裴忱望着她这副乖乖巧巧的模样,眼底那抹光便又渐渐漫了上来。
他正要将她拢进怀中,沈稚音却忽然伸出手掀开了他衣袍的下摆。
他垂下眼望着她那双正努力解他腰间革带的手:“妹妹这是做什么?”
沈稚音没有回答。
她正忙着呢。
翻看衣物下的身躯的手还在微微发着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着急。
沈稚音与他相处一路,先前从未找到验看的机会,如今正是好时候,她便想要一探究竟。
那些亲卫回来传信的时候,说二哥力战不敌,阵前殉国——她自然知道那是假的,可战场上的诸事她并不一一清楚,万一有什么瞒着她的,真存了伤呢?
他这些时日在草原上练兵,又一路护送这空的棺椁回来,她还没看过他身上到底有没有伤。
革带的暗扣啪地一声弹开了,她掀开他的衣襟,烛火便落在他胸膛与腰腹上。
沈稚音急匆匆地看过,确认并无血肉模糊的新伤。
然而才刚松了一口气,她才注意到,这副身躯上虽无新伤,愈合的旧伤却数不胜数。
那些伤疤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更早的旧伤,一道道,纵横交错。
沈稚音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肋下那道最长的疤痕。
她的指尖微微发着抖,贴在那道微微凸起的疤痕上,只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她把脸贴上去轻轻地蹭了蹭,有些恍惚地想,她先前似是看过二哥身上的,却不记得有这样多的伤。思及彼时情形,便明白过来,许是自己吃醉了酒,醉眼朦胧,看不清晰,原来二哥身上有这样多的伤痕。
“二哥辛苦了。”她轻声道,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哭腔。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那张贴在自己胸口的小脸,只觉得那处被她贴着的伤疤正隐隐发着烫。
他轻轻地抚着小妻子的小脑袋:“不过皆是旧伤,无妨。”
沈稚音却摇了摇头,眼泪便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他胸口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上。
她抬起那双被泪水泡得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不平——他说不疼,可是凭什么。
他做了那样多,为什么母亲还是不喜欢他。
裴恒处处都不如他,什么也不会,只会吟诗作对、吃酒赏花,为什么母亲却那样宝贝他。
沈小娘子心中的不平无处可说,便想一吐为快,说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这样偏心的母亲,同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却厚此薄彼至此。
她又想起自己的祖母,想起那些在吴兴时被冷落的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