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在庙前勒住了马,说是草原上的神女庙,从前北戎人建的,后来北戎退走了,庙倒留了下来。
牧民们信这座庙灵验,每逢节庆便来系红布条祈福,见她眸底好奇,便说既然路过,若是想,自可以进去看看。
沈稚音当然想。
她被裴忱从马上抱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裙摆,便往庙门走去。
庙里极安静,只有香炉里几炷香正袅袅地燃着,青烟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
神女像立在正殿中,彩塑的面容已有些斑驳,却依旧能看出昔年的慈悲与庄严。
沈稚音在神女像前合掌拜了拜,又学着外头那些红布条的样子,从袖中摸出一根方才在集市上买的红绳,在指间绕了几圈,系在了供案旁的木架上。
裴忱立在殿外银杏树下等她。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望着沈稚音从殿中出来时,她正低头揉眼睛,大约是方才被香火熏着了。
他伸出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许了什么愿?”
沈稚音摇了摇头。
她只是觉得,满树都是红云,她也想系一根红绳。
至于许愿——她抬起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望着他,轻声道:“我没有什么心愿了。”
她在邺城有自己的家,有二哥,有都督府,有橘子,如今又有了雪团子,连从前羞于启齿的旧疾也有二哥为她纾解。
细细想来,她现在什么也不缺,没有要向神女求的了。
裴忱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拉近了些,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鬓发。
他的小妻子不知道,她方才那一番话,便是世间最灵验的庙宇也求不来的。
从庙中出来时,沈稚音忽然瞧见银杏树下坐着一个老婆婆。
她穿着一身旧却干净的衣裳,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搁着一只极小的木匣子,里头放着几根竹签。
她正低着头编一根红绳,那红绳在她枯瘦的手指间来回穿梭,渐渐便编成了一枚极精巧的同心结。
她抬起头来瞧见沈稚音,便和善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倒像是银杏树皮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
那老婆婆说,自己是这庙里的庙祝,在这草原上住了大半辈子,专替过路的牧民与旅人看看手相。
她的目光在沈稚音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移向立在她身后的裴忱,笑意愈发深了,问小娘子可想看手相。
沈稚音回头望了裴忱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没有阻拦的意思,便好奇地在老婆婆对面坐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摊开在她面前。
老婆婆握住她的手,低下头极仔细地望着她掌心的纹路。她的手枯瘦而温暖,指腹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贴在沈稚音细嫩的掌心上,暖洋洋的,有那样一瞬,倒叫她想起阿娘。
“小娘子的命线生得极好,”老婆婆看了半晌,缓缓开口,声音沉静而温和,“少时虽有些坎坷,却皆是有惊无险。有一条线从腕间直贯指根,是远嫁之象。小娘子可是从南边来的。”
沈稚音有些讶异,点了点头。
老婆婆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说远嫁之象,却也是富贵之象。
她说到此处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小娘子嫁的这位郎君,乃是人中龙凤。小娘子可知,你这位夫君待你如何?”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乖乖地答道:“二哥待我极好的。”
老婆婆松开她的手,将那枚方才编好的同心结轻轻放在她掌心里:“何止极好。你这位夫君,是将你放在心尖尖上。从你们进来时,我便瞧见了——他走在你身后,替你挡着风,日光太烈时他又走在你外侧,替你挡着日头。他看你时,眼底有光。老婆子我想,你这夫君与你成婚不久,待你这样好,想必是从前与你有旧?有旧是好,方能长情。”
沈稚音被她说得耳根微微泛红,连忙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婆婆误会了。我与二哥——我们不是私相授受生了情愫才成婚的。我阿娘与舅母定下了婚约,我是奉阿娘之命北上成婚的。所以二哥待我好,是因着他是正人君子,又因着这门婚事是长辈定下的。”
她觉得自己说得甚有道理,既点明了这桩婚事的正统与规矩,又夸了二哥是正人君子,还解释了自己与他之间并非私相授受——真是一箭三雕。
她回过头去望着裴忱,眉眼弯弯的,眼里亮晶晶的,像一只刚捉到了老鼠便叼到主人面前邀功的小狸奴,分明在说——二哥你看,我答得好不好。
她说话、望他,原本便是为了讨夸来的。
贴心的,温柔又规矩的,眼里都是夫君,夸夸夫君的小娘子,二哥是欢喜的罢?
裴忱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没有说话,只是唇角那个弧度微微定了下来。
他素日里笑与不笑便只有那一点弧度的差别,旁人瞧不出来,沈稚音有所察觉,那老婆婆更是人老成精,大抵知道了些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沈稚音的手合拢在那枚同心结上,让她收好。
沈稚音要掏荷包给她钱,她却不要,只说是送她的,祝她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