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抱着那几包补药往二门走去,阿秦跟在她身后,正说着今日都督府里备了什么晚膳。四周静静,沈稚音忽而听见前头游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正瞧见一片竹青色的衣角从廊柱后一闪而过。
是裴恒。
沈稚音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也不等阿秦反应过来,便转身往另一条岔道上快步走去,走得又急又快,连裙摆都扬了起来,在游廊的拐角处一晃便不见了。
阿秦连忙跟上,待转过那道弯时,裴恒已走到了方才沈稚音站过的位置。
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游廊,只来得及瞧见一角鹅黄的裙摆飞快地消失在月洞门外。
裴恒鲜少见她,都督府更是谢绝裴三郎的往来,也不知道她知不知晓。
他有心想来见她,然而次次皆是这样被她远远躲开了。
裴恒望着那道月洞门良久才垂下眼睫,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漫无目的,兜兜转转,也不知自己要往哪去,只是等回过神来时,已站在一处极安静的院落外头。
院门半掩着,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头写着“哑园”二字。他怔怔地望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来——彼时二哥上船时,妹妹还在发着烧,二哥径直接手,不许他再插手。
彼时他觉得大松了一口气,哪怕是去跪祠堂,也好过与这难缠的妹妹相处,哪怕日后知道妹妹被安顿在了哑园,也不过急匆匆走了,连多看一眼都不曾。
如今他想多看一眼了。
可她已不是哑园里的表姑娘了。
妹妹是都督府的夫人,是他二嫂。而他连与她说一句话的机会,都叫她避之不及。
裴恒在哑园门外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才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不远处,周嬷嬷正端着一盏茶从茶房里出来,目光落在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
冬去春来,小狸奴橘子已从巴掌大的奶猫长成了毛茸茸的小胖墩,整日在都督府里上蹿下跳,最爱钻进沈稚音的裙摆底下打盹。
这些时日沈稚音过得甚是快活,老太太给的补药日日吃着,夜里有时候自己练习祛湿穴位,有时候也等二哥回来一同研习。她的旧疾愈发与裴忱归家的时辰一致了——他不在时便安然无事,他一回来,那些骨子里的虫豸便蠢蠢欲动。
如此反倒叫她放下心来,横竖不管怎么发作,二哥总能替她纾解的。
天气转暖,许多人家便走动起来,沈稚音又渐渐结识了些邺城的官眷与贵女,偶尔与她们一同去城外踏青赏花,日子过得比在吴兴时自在得多。
这日她与几位小夫人约了一道去脂粉铺子,过了许久都不曾回来。
裴忱早已从城防营回来,正在书房里批文书,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她还是小姑娘,在外头贪玩些也不是坏事,总比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
然而久等不至,眼见日落西斜。
阿秦从外头进来时,裴忱正要唤人去寻,抬眼见阿秦面色不对,不待她开口便已站起身来。
马车在长街上飞驰而过,裴忱翻身下马时,正见沈稚音瘫软在阿苓身侧,整个人窝成一团,小脸烧得通红,意识已有些模糊了。他将她从马车里捞出来拢进怀中,她触到他身上的凉意便下意识往他怀里拱,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热。
“去请大夫。”他翻身上马,将她拢在氅衣里,声音依旧是那般沉稳的调子,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大夫来得很快,是邺城最有名的妇科圣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把了半晌的脉,又翻了翻沈稚音的眼皮,最后目光在裴忱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夫人这些时日可是服了什么补药?”他问。
裴忱知晓她在吃老太太给的补药,先前叫人看过的,是极好的方子,便不曾放在心上,然而此刻这老大夫说起,难不成是方子有所不对?
他将老太太给的补药方子递过去,老大夫接过看了一回,眉头便微微蹙起。
“这方子是滋补阴体的,寻常妇人服用并无不妥。只是夫人体质与常人不同,这滋补之药入体,阴火过旺,阳气不足,便成了燎原之势。需得阳火来压一压方可平复。敢问都督与夫人成婚多久了?”
“数月。”裴忱道。
老大夫执笔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来望着裴忱,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将方子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老夫开一剂清火的汤药先服下,只是此乃治标不治本。”他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了顿,终究还是回过头来,“都督,夫人此症,汤药只能暂缓,根除之法,想必都督心中有数。”
他说罢,便拱手告辞了。
卧房里只剩下裴忱与沈稚音两个人。
她躺在榻上,额上沁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寝衣已被汗浸得半透,正贴在身上。
小姑娘的意识仍有些模糊,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蒸笼里蒸了一遭,浑身都烫得厉害。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又伸手去扯自己的领口,仿佛想将衣襟扯开些好透一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