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已继续低头逗橘子了,似乎全没将这桩小事放在心上。
橘子终于吃到了肉干,心满意足地眯着眼,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她的手指。她抿唇笑起来,笑容之中毫无阴霾。
裴忱望着她蹲在地上逗猫的背影,那双沉冷的眼在日光下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走上前去,在她身侧站了片刻,忽然开口。
“妹妹,”他道,“可是不大喜欢三弟?”
沈稚音的手微微一顿。
她将最后一块肉干喂给橘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她本想含糊过去——毕竟裴恒是二哥的亲弟弟,她不想在二哥面前说三哥的不是。可二哥既然问了,她也不想说谎。
“也称不上不喜欢,”她斟酌着字句,声音软软的,却比平时少了几分温度,“只是觉得,三哥有时没甚分寸。我已与二哥成婚了,三哥便是表兄,也该避嫌才是。东西随外祖母的一同送来了,不好退回去,也就罢了。可他还说要上门来——外祖母与嫂嫂来,自然是极好的;他一个男子,独自来探病,算什么道理。”
裴忱听着,面上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
他轻声道:“既是如此,妹妹不若……少与他往来,可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垂了眼,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可沈稚音望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有些可怜。
她想起冬日里崔夫人往他身上泼的那盏滚茶。
想起那老嬷嬷说二哥少时病重。
想起二哥从小到大,爹不疼娘不爱,家里唯一一个疼爱他的兴许只有祖母。
可祖母还有裴恒这个孙子,还有崇儿这个重孙——对二哥的关心,又能有多少呢。
二哥和她一样,都是没有多少人疼的人。
她从前只有阿娘,如今有了二哥。
二哥呢?
沈小娘子从心底翻出个兴许的答案——也许,如今有她了。
二哥对她这样好,给她治病,替她周全,把她从吴兴那个冰窟窿里捞出来,给了她一个家。她若是连不与旁人说话这样的小事都不肯答应他,那二哥也太可怜了些。
沈稚音心中一酸,便伸出手去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二哥,”她仰起脸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满是认真的光,“我不喜欢三哥。我以后也不会和他多说一句话。二哥信我。”
裴忱微微低下头望着她,没有说话。
沈稚音便有些急了。她想起自己方才还犹豫了一下,定是叫二哥看出来了。二哥这样可怜,她还犹豫——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便脱口而出道:“若是违了约,便随二哥怎么罚我。”
裴忱望着她那双急切地想要安抚他的眼儿,良久,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好。”他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妹妹,要记住呀。
*
裴恒日渐消瘦。
崔夫人冷眼瞧着,起初还硬着心肠,觉得是他自己想不开,怨不得旁人。可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眼见他日日食不下咽,人瘦了一圈,眼底总是青黑一片,那点气便渐渐消了,只余下心疼。
她想了许久,觉得裴恒这般萎靡是因着心中空虚,无所寄托。若是给他谋一份差事,叫他有些正事可做,再替他寻一门好亲事,叫他绝了这门心思——日子久了,总会好的。
这日沈稚音回裴府陪老太太说话,崔夫人便差人将成氏与沈稚音一同请到了自己院中。
她难得地和颜悦色,先是说前些日子自己待稚丫头有些冷淡,如今想明白了,一家人便该和和气气的,又絮絮地说起裴恒年纪不小了,该议亲了。她这几日看了几家的姑娘,拿不定主意,想听听两位儿媳的意见。
沈稚音面上依旧是乖巧的模样,心中却留了个心眼。
她记着上回崔夫人当着她的面夸陆家二娘子、想给二哥说亲的事。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崔夫人既然这样客客气气的,她便也应承了下来,说若是有合适的,自然会帮忙留意。
正说着话,门帘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在帘外停了一停,随即门帘便被掀开了。裴恒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在沈稚音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她今日穿了件藕色的衫子,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莹润,气色极好,想是婚后过的很舒心。
她听见他进来的动静,抬起头来,目光与他在半空中撞了一瞬,便极自然地移开了,低下头继续喝茶。
崔夫人见裴恒来了,便收起那些画像,转而说起替他谋差事的事。沈稚音便顺势起身,说老太太还等着她去说话,又向崔夫人行了个礼,便往外走。
“表——”裴恒下意识想唤她,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称呼,“二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