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起,待经年之后她终于愿意见到裴忱时,心中亦曾有过片刻愧疚。然而经年累月,那点愧疚早被更深的畏惧与隔阂消磨殆尽。
罢了。
母子似乎皆是前生的债。
她已亏欠过一个,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坠入深渊。
她换了衣物,打起精神,去见了老太太。
*
裴恒出去,原是想去见裴忱的。
然而裴忱忙于公务,迟迟未归,好不容易得了他下衙回来的消息,却是说,老太太也等着他,甫一回来,就将他唤走了。
裴恒心中不知为何来的不安,枯坐片刻难以排解,干脆霍然站起,去了老太太院外,在外头待裴忱出来。
他却不知,屋中更是紧绷。
老太太的屋子里燃着安神香,淡淡的檀香气在暖黄的烛火下氤氲开来。她坐在榻上,手里捻着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望着面前立着的裴忱,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那日你为了哄我,说会提前成亲,可我诸多打听,不曾听说你与哪家娘子交往甚密,想来又是为哄我老婆子说的诳语。只不过,我今日不与你计较此事,只是想与你说,你母亲今日来寻我了。她托了陆家,用了她昔年的旧日恩情,想替你说定陆家的二娘子。只等过了明路,便可下定。”
她顿了顿,捻佛珠的手也停了,声音放得极缓极轻,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你阿娘……从前确也做过许多糊涂事。但事到如今,她眼下也是实心实意地替你着想。她与陆家那点故旧,是许多年不曾动过的,那陆家二娘子才貌双绝,便是进宫做娘娘也使得。她不叫我和你说,是想等事情定了再告诉你。可祖母想着,总要让你知道,也免得你与她之间,总这样怨怼。”
裴忱没有接话。
他立在老太太面前,面上毫无神情,不见怨怼,也半点没有感激。
老太太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总觉得不对,忽而想起那夜他说“得偿所愿”时面上势在必得的神情,又想起花厅婚书时,堂中古怪的寂静,目光在他面上慢慢逡巡,眉头微微拧起,在烛火下格外清晰,“你是不是……”
裴忱由着她打量。
他立身端正,神色沉静坦荡,与素日里那个冷面无情、目下无尘的裴二郎别无二致。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叫老太太捻佛珠的手猛然停住了。
“我,欲求娶沈家妹妹。”
第22章
裴老太太的手指停在佛珠上,一动不动,心中虽已有些朦胧预料,却也不防他竟当真这样直接言明,喉中将要说的话语一哽,最终只成了叹息。
观音像前,裴忱眉目平和,却仿佛带着些残忍地说道:“祖母,我早有此意。”
裴老太太从未在裴忱口中听闻过什么他想要,或想做的事,一时间有些恍然。
裴忱走到老太太身边,依旧如同那日一般,静静给观音上了一炷香。氤氲的香烟有些模糊了他的眉眼,只余下他的嗓音在小佛堂之中缓缓响起:“祖母,这些年,孙儿可有何处做的不妥。”
不妥?
这些年,裴崇尚且年幼、裴恒还未长成,整个裴府只余老弱妇孺。而北境蠢蠢欲动,戎狄风雨欲来,朝廷不肯支援兵饷,是当年才刚刚长成少年的裴忱,一仗一仗地打出了今时今日的一切。
他自然事事都做得很妥当。
裴老太太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
裴忱无愧天地宗亲,呕心沥血,从无要一所报。
经年来,他只说出口过这唯一一个愿望。
他要那位自小就与裴恒定了亲事,千里迢迢自江南而来的妹妹,嫁予他为妻。
这自然是有些惊世骇俗的。
府中人人都将沈稚音当做未来的三奶奶来看待,连她也一样,前些日子家宴,她还当庭夸赞过裴忱照顾妹妹细心——如今想来,其实早有预料才是。
裴老太太放下了掌心的佛珠。
她紧盯着裴忱,只道:“稚丫头知道此事吗?”
“妹妹北上途中,因落水而记忆大失,关于婚约与船上诸事,记得不甚明晰,如今,”裴忱面不改色,“已将我错认为未来夫婿。”
裴老太太紧紧盯着他面上的神情,心中生出万般思绪,待那香烟将要燃尽之时,她才叹道:“当年旧事,你心里放不下,是也不是?你想借稚丫头母族之力,为那事平反?”
她说罢了,想起沈稚音那张带着阿沅影子的柔白小脸儿,又想起女儿早逝的结局,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怒意:“若是如此,你便死了这条心罢!你姑母只留下这样一个女儿,你竟要她来做你的棋子?你养在我的身边多年,竟养出这样狠毒的心肠?”
在裴老太太骤然涌起的怒火里,裴忱声音轻和:“并非如此。”
“妹妹是妹妹,只是妹妹。”说到此处,他的眼中有了些温和的神采,“我对妹妹,从无利用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