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裴忱便要回裴府去拜见老太太一趟。他此番征战并未事先告知家人,如今战胜回来,很该去见一见。沈稚音本就日日都会回去陪外祖母一会儿,今日便与裴忱同行。
两座府邸隔得不远,马车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
裴老太太显然早得了消息,正在内院等着,见裴忱与沈稚音一前一后进来,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裴忱面上,似笑非笑地道:“回来了?这一仗打得漂亮,圣旨一下,咱们裴府的门槛都叫贺喜的人踏破了。”
裴忱给老太太行了礼,沈稚音也跟着行礼。老太太招手叫沈稚音到她身边去,又叫裴忱也过来,拉着二人的手,一同与他们说话。
阖府见面,崔夫人自然也是要来的。
只是她所来,不过只是尽个母亲应尽的职责,过来露了个面,便回去了。
老太太见她模样,只觉叹息,又想起来另一个不在的孽障人,忍不住摇头道:“你三弟这些日子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日日往外头跑。如今你打了胜仗回来,阖府上下都来迎你,偏他不在。”
裴忱微垂的长睫下掩住一丝讥诮,话却平淡:“三弟年纪尚轻,在外多走动走动,多见识些人情世故,也是好的。”
他素来话无多少,若是往常,说到这儿了,差不多便要告辞了。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平淡神色,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便恢复如常,只是将话题岔开了去:“罢了,不提他了。稚丫头,崇儿养的狸奴前些日子下了崽儿,你嫂嫂说有几只格外可爱,你要不要去瞧瞧?”
沈稚音一听毛茸茸的小狸奴,眼睛便亮了,下意识往裴忱那边望了一眼,见他颔了首,便欢欢喜喜地起身跟着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往外走。待沈稚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内院之中便只余下老太太与裴忱二人,连下人们都不知何时退了下去。
老太太只转着佛珠,望着裴忱,沉默许久,唯有一声叹息:“如今得偿所愿了,你可高兴?”
裴忱自然知道老太太在与自己说什么。
此事是他机关算计,也没想着瞒着旁人,因而只是微微垂着眼,没有争辩什么。
老太太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你有成算,样样都想到了,却不提前与我这老婆子透个气。天使平白来府,我还以为咱们家又遭了什么天大的祸事。”
“此事是孙儿思虑不周,”裴忱将茶盏搁在一旁,微微低了头,“叫祖母忧心了。”
老太太见他这般姿态,心里那点火气倒也散了大半。
裴忱在她身边养了几年,老太太自然知道他的性子,从小便是这样——犯了错从不会狡辩顶嘴,只是沉默地认了。可他认归认,下回依旧如此,半点不改。
罢了,她也不是头一回见识。
裴老太太不打算再纠缠此事,只是将佛珠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也缓了下来:“赐婚之后,惯例是由钦天监择选良辰吉日。你在京中可有打点过?日子可有好的?”
“陛下定了年后。”裴忱道。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年后?如今已是秋末,到年后也不过两三个月的工夫。这样大的喜事,三书六礼,纳采问名,哪一桩不得耗费时日?便是寻常人家成婚,从议亲到大婚少说也要半年,何况是赐婚,礼数更是一样不能少。
“怎的这样急?就这两三个月,来得及么?这样仓促,没得叫你妹妹觉得委屈。”裴老太太怜爱外孙女儿,又想起裴沅当年的处境,便不免更感同身受些。
“祖母放心。”裴忱抬起头来,声音沉静,“一应事宜,孙儿皆已备好了。不过,另有一桩事想请祖母示下。妹妹的身子才好些,若是叫她回吴兴待嫁,舟车劳顿,未免伤身。可否请祖母做主,让妹妹在邺城待嫁,不必回南边去了。”
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拿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他。
见他说起沈稚音时,眉目的轮廓微微柔和了些,便知道他没有钻营些鬼花样,是当真忧心她的身子。
稚丫头那身子骨,来回两趟水路,怕是真的吃不消,沈家也不是什么好地,不必叫她回去见那些丑恶面孔,裴老太太便答应下来。
“也好。”她点了头,“只是三书六礼不能省。你妹妹不回吴兴,那些聘礼便要运到南边去,水路不比陆路快捷,只怕得耽搁好些日子。”
“聘礼已着人运走了。”裴忱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外头的天气,“上月便已经抵达吴兴,在我买下的官宅之中,着人看守着,随时可用。”
老太太的眉梢微微一挑。
她看着裴忱,只觉得自己终究还是不曾看明白他。
采买聘礼,南下运送,这样大的事,少说也得提前半年开始筹备。
然而半年前,稚丫头甚至还未有要北上的消息……
话到此处,裴老太太便后知后觉地想起,稚丫头刚来时,老太太还与裴忱商议过裴恒与她的婚事。
彼时裴忱不动声色,只说此事不宜操之过急,罗列如此这般种种缘由,硬生生叫老太太也觉得半年内成婚是有些太急。却不想,如今到了他自己身上,却早已经不声不响,备好了一切。
两厢来看,裴忱早有此心,绝非临时起意。
老太太望着裴忱,心中千言万语,终于只化为一声叹息:“……你若有心,为何不早与我禀?”
裴忱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老太太面前的茶盏续了半盏热茶。
茶水注入盏中,袅袅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