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的目光在书房中扫了一遭,便瞧见了那柄正搁在剑架上的佩剑。
这把剑,那夜她曾亲手丈量过,如今倒不觉得凶兵骇人了,只觉鞘身修长,寒气内敛。
沈稚音走上前去,将手中披帛系了上去。
银线云纹在烛火下熠熠一闪,缠在冰冷的剑鞘上,倒像是落了一片缠绵的月色。
“我曾在书中看过,”她站起身来,抬起头望他,声音依旧是软糯的,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北境每年秋冬来临前,戎狄都会南下劫掠,以备战冬。今年才刚立秋,邺城便这样冷了,燕京六州以北,想必更是苦寒。二哥这个时候出城,多半是为了此事。”
她的指尖还搭在剑鞘上,轻轻地抚过披帛上那朵缠枝莲的花瓣,声音轻柔而郑重:“阿苓闲谈时曾和我说,战士的亲眷,常以如此方式,为征人祈福。”
“愿二哥此去,战无不胜。”
小姑娘的声音轻轻,带了些不自知的不舍,“好好回来,别弄伤了。”
“披帛也是,二哥也是。”
裴忱望着她,烛火在他眼底微微晃动。
从十余岁至今,裴忱自然见过许多人为他送行。
部下说“将军万胜”;
同僚说“大人保重”;
老太太与裴府上下,说“早些回来”。
无人给他的剑系上一条披帛,用这样软糯的声音,与他说,莫要弄伤了自己。
他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抚过那条披帛,云纹莲瓣正贴在他的指腹下,触手温凉,沾上了她的软香。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沈稚音抬起眼望他。
裴忱的目光从那条披帛上移开,落在她面上。
那张小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跑回来时染上的薄红,额角沁着细细的汗珠,在烛火下染着一点熠熠微光。她正仰着脸望着他,一双眼儿亮晶晶的,浑然不知自己方才那一番话叫他失神一刹。
“待我回来,”他道,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沉静而笃定,“我们成婚,好不好。”
沈稚音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他那双在烛火下愈发幽深的眼,心跳便不争气地乱了。她自然想一口应下,只是那个“好”字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只是低下头去,耳根红透了,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外头的梆子声一响,隔着远远的寂静传来,叫沈稚音微微回了回神。
她抬头望着裴忱,忽而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那一下轻短极了,不过蜻蜓点水,只来得及触到他唇上微凉的温度,便匆匆离开了。
“我回去了。”
她说罢,转身便跑了,裙摆在门槛边扫过,发出一阵轻软的细响。
这一次她没再回来,脚步声一路穿过庭院,绕过月洞门,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裴忱将那柄系着女儿家披帛的剑握在掌中,眸向沉沉夜色。
*
裴忱走后不久,邺城落了一场秋雨,登时更冷不少。
裴忱是夜里走的,沈稚音虽早早醒来了,却还是没能赶上送他出门,总觉得有些闷闷不乐,心中常有担忧,又怕自己想得不好,反倒晦气,不敢再想。
然而日子总是一日一日过去,三五日,七八日,转眼便是大半月,还不曾听说半点裴忱要回来的消息。
沈稚音也再顾不上去想自己的念头不吉利,反而干脆去和老太太作伴,日日去小佛堂抄经,以求二哥平安。
老太太素来是待她很好的,见她抄经,还夸她虔诚。只是见她日日都这样抄,终究忍不住问她这是为了什么祈愿。
沈稚音不好明说,而且瞧裴忱的意思,恐怕此事秘密,邺城与裴府阖府上下似乎无人知晓这是一场战事,她便当军务紧急,更不敢言明,只是说,求的是阖家安乐。
再过了小半月,风便开始悄悄地变成了刀子,刮得人脸儿生疼。
沈稚音在寒风之中而来,进了小佛堂,抄起了《药师经》。
老太太的小佛堂里常年燃着檀香,叫她不安的心中稍定,沈稚音坐在老太太下首的蒲团上,一笔一划地抄着经文,字迹端正清秀,只是眼皮子却不听使唤地往下坠。
她翻来覆去想了许久,二哥走了已有月余,却半点讯息也无,她思前想后,夜里睡觉便不免着了梦魇。梦里是漫天的风雪,裴忱周身尸山血海,她要去寻他,裴忱却一眨眼便了无踪迹。脚下一空,似从空中坠落,随后她便醒了,一身冷汗,再难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