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一想到,活动结束后,又要面对岑柏,她必须在回去之前想好应对方法。
毫无进展的绘画,即将面临的艰难抉择,再加上无法逃避的舆论环境,仿佛所有糟糕的事都堆在了一起。
池小翠烦躁地从画架上撕下越画越走形的半成品,叠在一起,听着纸张哀鸣的声音,将之撕了个干干净净。
深呼吸了一下,池小翠放下画笔,往小瀑布的地方走去。
那里因为水汽弥漫,近处无人,只有百米外有几个支着画架的学生。
池小翠在小瀑布的前方林地上,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了上去。
清凉湿润的空气吸进肺里,池小翠感觉头脑一清,长长吐出胸中的浊气。
这时,一个身影走近她。
因为瀑布的轰鸣,直到距离缩短至几米,池小翠才若有所觉般转过头。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喜欢跑到这里,坐在这块石头上望着瀑布发呆呢!”
来者是孟雪,说话时眉眼弯弯,露出了标志性的梨涡。招待所之前派的导游有事,今天喊她过来领个路。虽然这几天下来,大家已经熟悉了枫树林的方位,但还是有个本地人在更保险些。
池小翠挪了挪位置,给走上前的孟雪空出地方坐下,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两世为人,她觉得自己的表情管理还是过关的。
孟雪面对着小瀑布坐下,侧过脸,笑着说:“感觉出来的,我也说不准,这大概是我与生俱来的一种天赋吧,从小就对别人的真实情绪特别敏感。”
“天赋啊。”池小翠喃喃道,“有天赋总归算是一件好事吧。”
孟雪撑着脸望向瀑布,“那可不一定。有时候,我倒希望自己能够迟钝一点。”
“嗯?”池小翠偏头看她。
孟雪闭上眼,像是在感受水汽扑面的触觉,说:“不说我了,小翠你肯定也很有画画上的天赋吧?你是某位大师的弟子这件事,连我都听说了。”
池小翠闻言一笑,道:“我倒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天赋。”
孟雪惊讶地望过来。
“你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评价我的画吗?基础扎实,技巧很好。这都是我从小跟着老师学画,慢慢练出来的。这些跟天赋,完全扯不上半点关系吧。”
孟雪摇摇头,“我觉得不对,要是你完全没有画画天赋的话,你的老师又为什么会收下你而不是别人呢?”
池小翠“唔”了一声,“或许是我运气好,老师正好被下放到我们那里,又刚好在我那一届开了班?”
孟雪还是摇头,“可是开班教学的话,学生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池小翠怔住,恍惚间,想起了十多年前,她刚刚听到段老师准备收她当弟子的消息,当时震惊极了。
她记得,自己也直接询问过这个问题,毕竟段老师并不严厉,反而和蔼亲切好相处。
那段老师是怎么回答的呢?
段老师那时老花还没现在这么严重,没戴眼镜,闻言只是笑着说:“因为小翠你很喜欢画画,我觉得画得也很好啊。”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没想到,再次回想起来,记忆竟还是那么清晰。
就连当时得到肯定后的欣喜与骄傲,都仿佛跨越了时间,再一次溢满如今池小翠的胸口。
池小翠笑着回答孟雪:“因为我喜欢画画,也画得很好。”
画画天赋什么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但既然段老都承认她画得很好了,那可是段老诶!她为什么还要因为别人的评价而自寻烦恼呢?
心念通达,池小翠顿觉眼前开阔起来。
瀑布发出的吼叫再次震荡在她耳旁,水汽在石头下的青草上积聚成了一粒粒晶莹剔透的露珠,顺着草叶倾斜的方向滑落而下。
面对孟雪有点不解的表情,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更多。
池小翠重新打量这片连着看了三天的熟悉风景,却像初次邂逅般,领略到了一种之前从未察觉到的全新的魅力。
她突然站起身,对孟雪说了一声:“谢谢你,我突然有点灵感,晚上再聊。”徒留孟雪看着她离去时稍显急促的背影。
之前小翠表现得太过友好亲切,和普遍印象中的文艺范画家完全不一样,孟雪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了小翠真的是个艺术家的实感-
但池小翠晚上下楼打电话的时候,却并未遇到孟雪。
守在前台的,是之前在餐厅里的那位圆乎乎的大婶。她正坐在柜台里嗑瓜子,瓜子壳在旁边已经堆了一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