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进门之后,比起世家出身的王夫人,自是天壤之别,贾母也不太待见,邢夫人久受冷遇,性子愈发扭曲刻薄。
贾琏是正室嫡出之子,邢夫人自然不敢轻慢,迎春乃庶出之女,邢夫人便冷言冷语,好在迎春养在贾母膝下,也算没吃过大亏。
贾琮不仅是庶出,而且生母出身诟病,又是早早亡故,他便吃够邢夫人苦头,只是后来峰回路转,竟成了贾家轶事传闻,却是后话了。
……
王夫人入得邢夫人院里,见迎春、黛玉、岫烟都在,外请的医婆也已入房,正在给邢夫人搭脉。
邢夫人还不到四十,比王夫人年轻许多,模样却憔悴不少,鬓边甚至已生华发,比起王夫人养尊处优,竟是苍老了许多。
王夫人见她面有黄气,精神委顿不振,少了血色充盈之意,心中不禁有些嫌弃,见那医婆望闻问切,听着像是经血失衡之症。
那医婆也不是普通人,娘家姓张,医术精湛,在神京颇有名气,经常出入世家大户内宅,为官宦内眷千金诊病。
贾家两府女眷身子有恙,若不是五脏痼疾,只是寻常病症,无需请太医院医师,或张友士等名医,多请这张医婆来疗治。
王夫人也曾问诊张医婆,知这婆子颇有手段,对妇人内疾之病,疗治的成效,更是不亚于名医。
……
且说贾赦身故之后,邢夫人本就心绪郁结,原本身为长房长媳,入门后只能偏居别院,入不得荣国正府,为此郁闷半生。
没想到守寡之后,似乎有些否极泰来,竟能迁居荣国正府,只是迁居正府的惊喜,并没有维持多久,事情便已急转直下。
原本丈夫亡故之后,按着朝廷的惯例,孀妇诰命封号保留,以显皇家宽容与恩遇,如荣国公贾代善过世,贾母依旧为超品诰命。
但到了贾家大房身上,事情竟变得全然不同,大老爷还尸骨未寒,朝廷竟如此刻薄,宗人府很快下了文书,褫夺邢夫人诰命封号。
失去一品诰命的邢夫人,便没了身份的最大依仗,没了在贾家立足的根底。
可更厉害的还不仅于此,原本的大房庶子贾琮,因为官爵功业鼎盛,不仅被封新爵,还承袭荣国世爵,成了贾家两府之主。
但自邢夫人迁入西府后,贾琮从未来探望一次,对她这嫡母不闻不问,实在冷淡到了极点,只迎春会来探望,稍许支撑些场面。
原本世家大族之中,庶子轻慢冷遇嫡母,十分不和礼数之举,却没想贾琮能为出众,生母两度被追封,如今贵为四品恭人诰命。
诰命正位之妇,自然转庶为嫡,为荣国长房正朔,从宗法礼数而言,邢夫人和贾琮,已经没什么牵连。
即便贾琮冷遇邢夫人,旁人也挑不出把柄,且邢夫人当年虐待贾琮,污名早已人尽皆知,即便贾母对贾琮举动,也不好责难半句。
邢夫人因丧夫之痛,又遇上这连番打击,常日心绪哀痛颓废,更是牵动内里,勾起旧年经血不调病根。
连日胸膈发闷,经水或淋漓不止,或两月不至,面色萎黄,懒怠饮食,只得遣人请张医婆诊脉。
……
张医婆为邢夫人搭过脉象,又听她说过诸般病症,心中便已经了然,说道:“大太太还未满四十,尚在气血盈盛之年。
我方才诊过大太太脉象,身子根基无什么亏损,只是心神过于郁结,才会勾动内里病症。
这病根源在肝郁气滞,冲任二脉失养,引动行经失衡。
女子经水调和,阴阳相济而成,太太因无子嗣,阴阳不得相交,气血无以调和。
经候愆期,营血难安,忧思若过重,肝木克伐脾土,自然失了常度。”
迎春、黛玉等人都是闺阁,尚不懂妇人病症根底,王夫人却是过来人,却是听者有心,生出一丝疑虑。
待到张医婆看过病症,便去往外间开药方,迎春、黛玉、岫烟等人陪邢夫人说话,王夫人因是过来人,便跟一起去外间照应。
待张医婆写一半药方,王夫人装随口而言:“张大娘,你方才说大太太的病症,是因无子嗣,阴阳不得相交,这才埋下病根。
但是大老爷子嗣繁盛,生下二子一女,大太太双十之年入门,十几年都无所出,府上内院都是知晓,大太太是不能生养的。
她年轻时便这个模样,那时身子康健,从没出过这般内症,如今却偏偏出了,是否与生养之事无关?”
张医婆看了一辈子病,患者家眷有所疑问,也是常有之事,她自然毫不为意,兼对自己医术笃定,一边挥笔写方,随口侃侃而谈。
微笑说道:“虽大太太虽早年也如此,不得阴阳调和之益,但那时她年轻气旺,日常过得安逸,自然压得住内里。
如今毕竟上了年纪,比年轻时气虚些,心绪抑郁,内邪外侵,这是人身之常理。
这世上妇人总要吃亏些,我瞧了一辈子妇人病症,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我给大太太诊脉,这也不是头一回,按她的脉象所示,说她无生养之能,其实并不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