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长的狱道之中,光线十分幽暗,两侧石墙上,每隔二十步,便悬挂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摇曳,影影绰绰,恍如鬼火。
那昏暗的油灯光亮,一直向监道深处延伸,似乎都照不到尽头,仿佛能通往幽冥入口。
大理寺狱虽方圆不大,但内里规模却不小,分为地上一层,以及地下两层。
大理寺案寻常嫌犯,或牵扯罪案的犯官,会拘押一层寺狱,大案要犯拘押地下一层,审讯鉴为死囚重犯,才会拘押地下二层。
罪囚只要关入寺狱地下二层,几乎都已断了生路,不过是等死罢了,若说这里是幽冥入口,其实也不算错。
这寺狱地下二层,两边牢房数量不少,但是十余日之前,五六名重犯新押此处,这里的其他重犯,全被迁押入第一层或顶层。
好在三法司各有司狱,并不是所有刑律案件,都是由大理寺主审,即便腾空地下二层寺狱,一时也未出现监牢不足的情况。
关押在此地的六名重犯,其中五人皆是残蒙俘将,身份最显赫之人,便是安达汗次子蛮海。
这些战俘都是单独关押,都是间隔牢房关押,完全隔绝彼此接触,杨宏斌挑选可靠狱卒,每日不分早晚,狱道中都有人巡视,防护十分森严。
这些残蒙高阶战俘,从被关押兵部大狱,便被隔绝外部消息,被转押大理寺狱之后,依旧被最大限度,封锁了外界的讯息。
如今外头虽已六月入伏,但地下二层监牢中,依旧凉飕飕的发寒,这里终日都点灯,仿佛是永夜之地,永远无法见到阳光。
……
在地下二层寺狱的尽头,有一座宽大的牢房,里头打扫还算整洁,一张硬木板床上,铺着稀疏的干草,还有一床陈旧薄被。
牢墙顶部通气窗,虽能流动空气,却无法照入日光,蛮海自从便关入这里,甚至都无法辨别,到底已过去几日。
当日他关押兵部大牢时,兵部刑官审讯频繁,让他交待所知军情。
蛮海刚开始骨头颇硬,占着自己身份尊贵,应对审讯十分强硬,却不想兵部的刑官,比他更强硬狠辣,很快便对他大刑伺候。
蛮海虽是沙场勇将,肆意杀伐,见惯生死,受过战伤,胆识非比寻常,自有几分硬骨头,但依旧抵抗不住,汉人花样百出的酷刑。
他只扛住二轮酷刑,意志便完全被摧毁,他所知的所有部落战情,被兵部榨得一干二净。
他刚刚被俘之时,右腿虽受了枪伤,但伤势并不严重,却被军医一番医治,最终被治成了瘸子,已经成了半个废人。
在兵部大牢的遭遇,是蛮海最悲怆的记忆,在那个阴森恐怖之地,他从一个高贵的蒙古王子,变成卑贱祈活的囚徒,往日的尊严丧失殆尽。
这些该死的汉人,将他押往刑场,却没有杀死他,而让他观看受刑,目睹昔日部将麾下,逐个被砍去脑袋。
他也曾这般终结旁人性命,当这种死亡的绝望,真正降临自己身上,内心翻涌的恐惧,让他在酷刑之后,再一次身心崩溃。
原本以为被迁移关押,落入这暗无天日之地,必定还有一场折磨承受,没想到事情竟一番常态,自他被关押此次之后,竟没有遭受一次审讯。
每日牢房中都有人走动,但蛮海根本无法得知,到底发生过什么,只是每日定点时辰,狱卒来送两次吃食,三日清理一次便桶。
每次有狱卒过来走动,都是三人同来,一人入牢房收拾,二人持刀在牢房外看守,整个过程之中,从无狱卒与他说话,哪怕是咒骂都没有。
……
如此提心吊胆不知多久,因在这暗无天日之处,蛮海也不知过了几日,直到最近一段时间,他渐渐察觉到事情不同。
狱道之中来往的脚步,似乎变得更加频繁,他牢房板床上的干草,变成了崭新褥子,那条发臭的薄被,也换成了干净新被。
甚至每日送来的吃食,也比以往丰富许多,这种日渐增多的变化,让蛮海在绝望之中,渐渐生出希冀,求生的强烈奢望,慢慢变得炙热。
狱道中的变化在持续,渐渐有不少新囚犯,被关入着地底的牢房,甚至蛮海隔壁牢房,原先一直空着,也被关入一个囚犯。
蛮海自被关押此处,已经很久都没说过话,隔壁牢房新关押犯人,自然让他起了探究,也好打听外头情景。
他等到狱卒巡视间隙,尝试与隔壁犯人说话,没想到两人交谈几句,竟让蛮海有意外之喜,那新关入的犯人,竟然是一个蒙古人。
这人名叫呼和日那,乃土蛮部苏尼特人,是入军五年的老卒。
因他是北逃汉人后裔,能说一口流利汉话,受千户苏赫巴鲁委派,入神京潜伏为间,刺探相关战报,向上官千户传送。
此次万户三部战败之后,周人似乎得了密报,对潜伏神京的细作,进行大肆稽查抓捕,呼和日那也不幸落网。
蛮海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大喜,因呼和那日的上官,土蛮千户赫巴鲁,乃蛮海熟识之人。
赫巴鲁虽然军职不高,却是父亲安达汗的心腹,当日攻占东堽镇军囤,父亲便派此人镇守军囤,可知对赫巴鲁的器重。
安达汗往神京派遣细作,此事虽然十分隐秘,但蛮海身为王子,却知道一些底细。
父亲让心腹赫巴鲁主事,挑选合适人手,潜入神京为间,是合乎常情之事,呼和那日汉话流利,正是上好的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