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晚霞尚未敛尽,西天云颢烘得一片艳红,满园亭台花木,浸在融融夕照里头,流辉漫洒,处处染着一层暖光。
二人穿廊绕榭,过院度亭,一路说说笑笑,言笑晏晏,十分投契亲密。
待行至后西院,贾琮向陈姨娘道了贺喜,又承留吃了晚饭,这次方才辞别出来。
待回转东耳房时,天色已然幽蓝,屋内烛火摇摇,灯花轻轻爆响,内室之中,一缕幽香淡淡浮漾在四下。
只见龄官一身粉绫小袄,独自坐在妆台之前,手托香腮,垂着头打盹,眉眼慵倦,一副稚气娇憨的模样。
贾琮放轻脚步,悄悄走上前去,伸出指尖,在她莹润如玉耳垂上,轻轻一捻,笑道:“困成这般模样,怎不往榻上安睡。”
龄官猛的一惊,登时醒转过来,抬眼见是他,眉眼一弯,笑道:“三爷可回来了。”
说罢取预先备下的温汤,服侍贾琮梳洗净面,又替他褪下外袍大衫,换上宽松柔软寝衣。
一旁口里叽叽喳喳,絮絮说着细碎闲话,随口提到乐铺送来的信函。
笑道:“林姑娘可真是聪明,才瞧了寥寥几行字,便把内里情由,猜得真真的,就像亲眼见过一般。”
贾琮闻言微微一笑,黛玉出身世宦之家,虽深居闺阁,不常出外走动,却心有七窍,灵慧机敏,胜过许多须眉男子,自然极不俗的。
转念心中微叹,世间原有这般一类人,同样出身官宦门第,偏被世事浮沉所苦,历经多少生死波折……
……
神京东城,清阊巷,五月初夏,暖风迟迟,天光清和。
巷中青石铺地,巷道开阔平整,块块石砖打磨得细腻光洁,错落齐整,不见半分坑洼尘秽。
巷旁排着连片老梧桐,新叶叠着旧枝,绿荫浓密,翠盖婆娑,暖风吹拂而过,碧叶簌簌轻响。
此巷距宏春街甚是相近,车马往来不过一刻钟路程,市井烟火首尾相接,却独辟一隅清宁。
巷内并无沿街商铺,乃情景的民居巷落,与市井嘈杂喧嚣,却是两处世界。
巷中住户非寻常市井贫民,尽是城中殷实人家,或是家底丰厚的商户,亦有仕途安稳的中下官吏落户于此。
传闻城东镇安府衙中,便有数名官吏择此巷定居,因沾了官气庇佑,清阊巷向来安宁,寻常地痞、宵小从不敢在此滋事。
巷中宅院排布齐整雅致,多为单进、两进的清净院落,格局规整,疏密得当。
此地宅价素来不菲,但凡有房主典屋售卖,转瞬便被人争相购入,从无空置积压的光景,足见此处房舍很是紧俏。
二十余日前,巷中一处两进宅院,因屋主行商折本,急着变卖宅院周转生计。
城中两家老牌田房牙行,便已早早盯上,想从中周旋牟利,赚取丰厚利钱。
谁知一番算计,终究落空,竟被人捷足先登,抢先将这处宅院买下。
能和有根底的牙行抢房,必是有权有势之人,否则绝斗不过牙行的市井手段。
新主入手之后,即刻召来一众工匠,里外动工,翻新修缮院内屋舍。
此番营造工期极快,用料皆是上等精材,处处精工细作,半点不肯敷衍。
街坊邻里看在眼里,皆知这新屋主家底殷实,手段更是不俗,私下里都暗自好奇,揣测这位新主的来路根基。
……
直到日头西斜过半,两辆乌漆马车,缓缓驶入巷内,稳稳停在修缮一新的宅院前。
赶车的许小关跃跳下车辕,取过老铜钥匙,“咔嗒”一声开了院门。
丫鬟双荷掀帘下车,同许小关一道,领着三名随车小厮,从后一辆马车上,将四五只箱笼物搬卸下来,鱼贯抬进内院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