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东路院。
内院回廊曲折,清风穿檐,拂去初夏暄热,一派清凉舒爽。
雪雁领着一名随行婆子,各手提拎礼盒物件,皆黛玉备的姑苏土产礼数,分赠王夫人、宝玉并夏姑娘等人。
先前荣庆堂上,王夫人出言不逊,非议陈姨娘扶正之事,黛玉据实辩驳,二人情分已然疏淡如陌。
黛玉原不愿多有牵扯应酬,只是世家大族,最重门面礼数,断废不得人情规矩。
王夫人终究是舅母长辈,贾琮又与贾政情同父子,纵使黛玉心有芥蒂,不喜二舅母为人处事,这般门面礼数,依旧不想疏废。
贾琮生母二度追封之时,晚辈女眷宗祠护灵,宝玉媳妇入祠祭拜,对大舅母执礼甚恭,黛玉心里记着情分,自然不忘她的礼数。
宝玉夫妇都赠了礼数,她自然不会留下话柄,少了王夫人这一份。
她送王夫人一匹云罗软缎、一对苏绣帕子、一罐姑苏雨前茶,一把竹骨团扇。
送给夏姑娘一匹云罗软缎、一对苏绣帕子、一把竹骨团扇、一罐江南香膏、一对姑苏香佩。
送给宝玉只一副文房四宝,自然要平平无奇,不求精巧,不显厚待,省的惹上言语牵扯。
……
雪雁办事颇为利索,一路分派各处礼物,皆是有条不紊、片刻便妥帖交割。
唯独这东路院的礼数,要送往王夫人处,她有些勉为其难,生怕见到王夫人,她一本正经摆太太款派,又要言语挑剔自己。
雪雁从小服侍黛玉,她也不是个糊涂人,自然早就已看出,二太太向来不喜姑娘,她自不愿到她跟前现身。
只是紫鹃跟着黛玉出门,雪雁抓不到旁人顶缸,王夫人毕竟是长辈,姑娘没亲自来送,贴身丫鬟总要露面。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去,并带了院里婆子同去,两人快走到内院堂屋,雪雁明眸四处打转,突然便停下脚步。
她对身边婆子笑道:“刘大娘,二太太的礼数烦你送去,我去给宝二爷和宝儿奶奶送礼,他们院子离的远,我来跑腿便是。”
那刘婆子不是林家带来的,而是贾母派给黛玉,日常照顾黛玉琐事,能被贾母看中指派,自然不是糊涂人,颇为世故练达。
刘婆子当即会意,笑着应道:“姑娘带我过来,不就是这个用处,这长辈就让我去奉承,我总归上了些年纪,二太太跟前好说开话。
姑娘自去应付年轻的,宝二奶奶倒是个好的,日常见着也好说话,姑娘应承起来轻便。
只是宝二爷有些话多,日常对林姑娘又在意,姑娘搁下东西就走,宝二爷要问闲话,姑娘装傻充愣,糊弄过去便是,也少些是非。”
雪雁听了这话,也是正中下怀,笑道:“大娘真是老道人,这话极有道理,我都记住了,等送过礼数,我们早些回去清静。”
……
刘婆子提东西,去堂屋应酬王夫人,雪雁却多了心思,特意绕了小弯路,省的不慎撞上王夫人,凭空生出什么麻烦。
等到她到了宝玉院门口,却没贸然推门而入,立在半掩朱门之外,来回溜达几步,里外瞧瞧动静。
若院中只有宝玉在家,她便再磨蹭片刻,不去近身应酬,省的听他唠叨啰嗦,他若见到自己,必定要提起姑娘。
或追问姑娘衣食起居,或探寻姑娘可睡的安稳,或感叹两句姑娘纤弱,一副关怀备至模样,两眼放光模样,一副下流兮兮。
不说姑娘如今吃睡安稳,早已断了往年病根,逛园子比自己都精神,这宝二爷也不盼个好,简直就是咒姑娘!
雪雁只等了稍许,听到院里有人问道:“双福,我那身金竹纹妆花褙子,可不能晒日头底下,要阴凉处风干。”
那声音爽利清脆,在院中悠悠回荡,颇有几分动听,雪雁明眸一亮,上前推开了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