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虽痴顽自恋,也不是真的蠢笨,听到王熙凤口称出类拔萃,言说文武双全,秋月圆脸便一哆嗦,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只听王熙凤笑道:“琮兄弟是荣国公嫡脉,正经的勋贵子弟,天下那个敢说他是纨绔。
宝兄弟说勋贵子弟配不上林妹妹,琮兄弟这个勋贵子弟,却是全天下独一份,哪个姑娘是他配不上的。”
……
宝玉听了这话,心头一阵巨震,似一处巨大隐患,往日便潜伏心间,此刻被人一下戳破,喃喃自语而不知,这怎么可以……
突听有人“嘢”了一声,语调满是意外之情,说道:“凤姐姐这话好有道理,我以前怎就没想到,当真是个蠢材。
林姐姐这般出色,琮三哥天下少有,他们两个正好配一对,我在监中读书,日常和同窗闲聊,他们中便有娶表妹为妻。
还说这叫表哥表妹一家亲,比寻媒别家别户妥当,原来就是这个道理……”
众人见说话之人正是贾环,且那一脸少年意气,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叫人见了难以在意,不过是小孩子少见多怪。
唯独探春最清楚弟弟性子,从小就刁钻古怪,骨子都是蔫坏,虽一脸的恍然神情,如同发现惊奇之事。
但那嘴角却撇出笑意,一双眼珠滴溜转动,看了宝玉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虽叫人难以察觉,探春却看的极清楚。
定是二哥哥方才话语,环儿听出了意思,知晓他心中算计,故意推波助澜,暗地里讽刺撩拨于他,想要激得他发作起来。
环儿因是庶出,从小颇受家中冷落,心中向来妒恨二哥哥,只要能让他当众出丑,环儿自做得兴高采烈。
但二哥哥得老太太和太太溺爱,要是真被环儿挑唆发作,她们必定嫉恨上环儿,真不知生出什么事,到时可难以收拾……
探春皱眉说道:“环儿!大人说话也乱插嘴,这么大的小子,老太太跟前也没个规矩!”
贾环见宝玉脸色难看,眼看着呆病就要发作,本想着火上浇油,死命再撩拨几句,激得宝玉大闹起来,让他丢光脸面才痛快。
没想心思被姐姐看破,立刻便出言训斥,贾环除了畏惧父亲,最怕的就是探春,顿时寒蝉若禁,再不敢说半句怪话。
……
王熙凤听了贾环这话,心中却是大乐,贾环这小子竟是个妙人,以往冻猫子一样的货,去国子监读了半年书,竟变得出息起来。
半大小子接我的话茬,竟能这般天衣无缝,把我没说出的话头,一股脑儿都抖落出来,这小子还真有点心机,将来也是个人物。
虽说以前瞧着猥琐些,毕竟是三妹妹的同胞,一个娘肚子出来的,被三妹妹一番调教,可比宝玉这憨货有样子。
笑道:“三妹妹也太严厉些,环兄弟才多大点年纪,偶尔说几句顽笑话,也值得你教训他,他这话虽跳脱,却是话糙理不粗。
老太太,要不是宝兄弟一番话,我还真没想到这上头,如今心里一合计,林妹妹自小和琮兄弟要好,两人又是同府一起长大。
两人当真郎才女貌,细想可是极登对的,林妹妹再如何满腹诗书,她的学问还能大过琮兄弟,就像古人常说,一物降一物。
还是宝兄弟最有慧根,要不是他为林妹妹打算,嫌弃勋贵子弟纨绔,我们怎想到这等好事,不如老太太一撮合,弄成一桩好事得了。”
贾母一听这话,脸色不由的一僵,她心中一向的算计,便是撮合湘云和贾琮,这才是贾史联姻的大事,万万不能叫人搅和。
即便她再疼爱黛玉,在这桩事上却主意笃定,没想宝玉胡乱提了话头,凤丫头竟鬼使神差般,把琮哥儿和林丫头牵在一起……
……
宝玉听了王熙凤之言,差点气得昏死过去,凤姐姐竟胡说八道,我说勋贵子弟纨绔,怎成撮合贾琮和林妹妹,这算什么狗屁慧根!
他心头如被浇了一锅滚油,恍惚中抽筋剥皮般剧痛,林妹妹若被贾琮玷污,自己绝不再活,省得妹妹因惦记自己,心中悲痛伤感……
此刻他再难抑制,带着哭腔说道:“我说勋贵子弟纨绔,并不是牵扯琮兄弟,都是自家姊妹,他怎能和林妹妹牵扯,这可是不妥的。
他不是向来要宫里赐婚,也不能和林妹妹相干,林妹妹是世宦千金,既琮兄弟有了赐婚,旁的姑娘再与他无关,不然便是抗旨不遵。”
宝玉以往很是厌恶,旁人说贾琮有赐婚之荣,心里便火燎燎难受,如今却如溺水待毙,胡乱抓住这根稻草,竟觉得赐婚实在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