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下早焦灼万分,那婆子入内传报半晌,不由千回百转,只忧林妹妹、宝姐姐等人,竟被这等世俗虚礼拘着,当真尽数回避躲开。
若果真如此,自幼相伴长大的情分,岂不是白白辜负,想到此处,宝玉软肠牵动,缱绻伤感,娇软伤怀,凄清之意,萦绕不散。
脚下不由得越走越快,身上一袭大红箭袖锦袍,被午后斜阳映照,灼灼发亮,红彤彤的刺眼,如同赤霞涌动,向荣庆堂翻滚而去。
贾环因少年灵通,身材消瘦,从小追鸡撵狗,乃腿脚利索之人,但见了宝玉身子健硕,竟能动如脱兔,敏捷到如此。
心中暗自咂舌,这下流没脸的东西,他到底是怎做到的……
…………
王夫人和贾环尚走在后头,宝玉却心思急促,步步抢前,早早窜入堂中。
他入堂抬眸四下一望,方才一腔热腾腾期待,登时如落雪逢晴,泄得干干净净。
直楞愣满眼看去,唯有贾母端坐主位,王熙凤坐于一侧,余下不过元春、探春姊妹二人在堂。
非但黛玉、宝钗、薛琴等姊妹踪影全无,便是府中其余姊妹,也都不见一人。
宝玉心头郁郁含悲,暗自嗟叹,都是那些狗屁规矩拘人,说什么外男入内堂,必先通传候示,礼数层层束缚。
硬生生将一众姐姐妹妹,尽数吓得惊避,天道拘人,世事苛浅,为何偏偏为难他一人!
他心中痛惜怜惜黛玉、宝钗等姊妹,料定她们何尝不想相见,只是碍于内院礼法,庸俗闺阁规矩,只得早早回避,藏于内宅深院。
她们心中该是何等惆怅,何等的幽怨,必与自己同心同情,自己这衔玉命数,实在太过奇异,即便老天也妒忌削斩,不容夺目自矜。
世间更清白丧尽,唯余满眼污朽,万般荒谬,这般迂腐礼数,拘人性情,隔人心肠,真真混账至极。
……
宝玉正暗自悒郁间,贾母已见王夫人、贾环二人入堂,笑道:“今日你们倒来得齐全,家中恰有一桩喜事,叫你们赶个正着。”
贾环恭谨上前,依礼屈膝叩拜,给贾母请安问福,贾母素来心性疏阔,向来不将这庶出孙子放心上,平日相见寥寥,更少加垂怜。
今日细看之下,见贾环衣冠齐整,袍履端严,往日那畏缩躲闪之态,竟是褪去大半,举止进退间,隐隐有几分读书气象。
且探春与贾琮亲厚,日常得贾琮看重疼爱,孙女之中颇有体面,连带她一母同胞的亲弟,让贾母也觉多几分顺眼。
当下和颜悦色,温言勉励几句,无非嘱他在国子监潜心向学,将来亦可立身成名,为他老爷挣几分体面。
王夫人看贾母对待贾环,尽必以往多了许多热络,心底恰似吞了寒芥,百般膈应,万般不适。
她眉心暗暗蹙起,唯恐贾环得意失形,更厌他无端抢了宝玉风头。
当下转头催促宝玉:“宝玉,愣着作甚,还不快给老太太行礼问安。”
宝玉被她陡然一催,只得将满腔幽怨,一腹烦闷尽数压下,蔫然上前,木木呆呆依礼请安。
只是眉目沉沉,脸上疏懒,一言一行,心不在焉,满身颓唐之气,总也藏掩不住。
所幸贾母今日心境甚好,喜气萦怀,并未计较他失神失态。
王夫人一旁瞧着,心底叹气,宝玉今日这般不伶俐,反倒让贾环这畜生出了风头,她越想越是憋闷。
又恐宝玉倦怠模样,惹得贾母心底不喜,连忙岔开话头,笑道:“老太太方才说家中有喜,不知喜从何来?”
……
王熙凤闻言,眉眼笑意促狭,清脆接话:“二太太有所不知,林妹妹的姨娘,如今已扶正的林家新太太,今日遣人快马传信入京。
车马仪仗已至神京南郊五十里处,日落前便要进城入府。待新太太入府之后,老太太便收她做干女儿,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
王熙凤此言一出,王夫人脸上笑意瞬间一滞,神色微微僵住,胸口一股郁气,骤然翻涌上来,堵得心口发闷。
她还以为何等尊荣喜事,不过是林家的姨娘扶正,入府认亲罢了,值得老太太这般郑重欢喜。
当年她对贾敏嫌隙极深,连带对黛玉也隔阂不喜,那陈姨娘不过是陪嫁丫鬟,居然也配与自己同列,叫起了林家太太,简直胡闹可笑。
她心中唏嘘不屑,这家中愈发荒唐失度,全无一点章法,终日虚耗嬉闹,内外规矩日渐松散,尽行虚浮无之事,也不怕惹人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