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乃是荣府嫡脉,新婚合礼本是宗族大事,先前琮哥儿出征在外,机缘不凑巧,未能成礼。
如今凯旋归府,这桩宗门礼数,自然要尽数补齐,可是马虎不得,大族立家的规矩。”
……
贾母听了这番话,心中倏然一动,她所思所想,倒与王夫人焦灼难堪,全然不同。
并不觉得宝玉夫妇,给贾琮磕头敬茶,是什么没脸面的事。
她一生长于勋贵世家,见惯大户宗族礼法,向宗子行礼跪拜,不过司空见惯,不算什么折辱之事。
正如李氏所言,宗礼大于辈分,乃是天经地义,亘古不变的规矩。
贾母心中思虑,却有另有一桩,想到方才入堂宗亲,即便是代字辈女眷,与自己妯娌情分,族中妇人辈分最高。
但进得荣庆堂中,依旧战战兢兢,一腔忐忑之意,寄人篱下之情。
那番旁支依附身不由己,晚景凄凉,让贾母满心唏嘘。
如今她年事已高,在世之日无多,一旦她百年归去,依照宗族铁律,二房终究要出府立户。
这种大户变故,板上钉钉,无可更改,宗法族规,历来如此。
届时,二房失了西府公中奉养,仅靠儿子微薄官俸,儿媳两间嫁妆铺面,纵然衣食无忧,也断没有如今宽裕荣华。
……
更让贾母日夜忧心,次子贾政仕途起伏,前程难料,官职能否长久,尚未可知。
儿子和儿媳终究会老迈,宝玉素性闲散,不通庶务,若读书没有出息,再没其他营生手段。
二房不用延续二代,,到了宝玉持家之时,定然坐吃山空,家业凋零。
贾母一生最疼宝玉,想到嫡孙日后飘零吃苦,自己如何安心瞑目。
老话说的好,晴天带伞,有备无患。
如今阖府上下,最有本事功名,最为前程远大,唯有琮哥儿一人。
此番他北征大捷,军功十分惊人,若再赐晋爵,位比国公,无上尊荣。
只要他和宝玉能和睦,兄弟情分敦笃,以后照拂宝玉一二,,哪怕他指缝微漏余泽,宝玉便能一辈子富贵,一生都有了倚仗。
如今儿子在金陵做官,鞭长莫及,无力庇护,二儿媳是个不开窍的,除了自己担待宝玉,还能靠哪个呢。
琮哥儿这次回府,让宝玉夫妇补上礼数,顺势拉拢兄弟情分,敦睦宗门骨肉,正是体面的好时机。
琮哥儿是族长宗子,宝玉给他磕两个头,本就是惠而不费,根本不算什么事,不仅不算吃亏,以后还占便宜。
……
贾母想通此中关巧窍,心中担忧尽消,主意愈发笃定。
笑道:还是凤丫头明白事理,记得家门规矩礼数,我也是上了年纪,脑子也都糊涂了,若不是她提醒,差点忘了这桩大事。
咱们这样的勋族大户,无规矩不成方圆,宗法礼数便是立身根本,半分差错容不得。
新妇入门归宗,跪拜宗子,敬茶成礼,代代相传的礼数,断不可废。”
王夫人听得心头一片冰凉,又羞又气,心中火烧火燎,只觉老太太当真老糊涂。
往日她最宠溺宝玉,护犊心切,宝玉搬出西府数月,老太太心中便淡了情分。
凤丫头明明蓄意刁难,挑唆事端,折辱二房,老太太却没看破,置之罔闻。
反倒顺势应下此事,这头若当真磕了下去,二房从此便矮大房一头,在族中永无翻身之日。
王夫人胸中怒火翻涌,可偏偏无从辩驳,新妇拜宗子,补行大婚礼数,本就是世家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当着阖府长辈,满堂外加贵妇,她若执意反驳,拦阻礼数,便要落下恃宠无礼,目无宗法,骄纵护短的话柄。
即便王夫人万般不甘,也只能硬生隐忍,不敢当堂多说半句。
只听贾母转向宝玉媳妇,笑着问道:“宝玉媳妇,你是个知礼的好孩子,论年岁,你比琮哥儿还长一岁。
可他如今是贾氏族长,荣府宗子,执掌一族礼法,家门香火,尊荣不同寻常。
你与宝玉向他敬茶跪拜,不过是循家礼,守宗法,我们老一辈皆这般过来,你年轻小媳妇可不要抹不开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