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孝礼治天下,皇爵贵胄,更以身作则,恪守礼数。
但凡亲王贵胄,除了正妃,还有侧妃数人,亦有贴身宫人和选侍,身边不缺女眷。
若正妃驾鹤西去,守足一年丧礼,乃是本分,大多都顺延二三年,才会兴继妃之礼,并无急促的道理。
赵王妃去岁三月过世,到今年四月,刚满周年之祭,赵王此时册封继妃,确有些急促些。”
……
黛玉出身世宦名门,细密聪慧之极,自幼耳濡目染听多宫门仕途典故。
又因满心都是贾琮,但凡与他相干之人,相干之事,都会多留心思。
赵王身份特殊,对三哥哥这般热络,她如何不放在心上。
又追问道:“大姐姐,赵王妃刚满丧期,赵王便急行继妃之礼,难道不怕惹来闲话?”
元春听了这话,不禁一笑,林妹妹果是个有心人,心中很挂着琮弟,事事打算,担心他受牵扯,不然不会有此一问。
说道:“我在宫中年头长,倒听了些闲闻轶事,赵王与王妃成婚数年,虽夫妻相敬,却未有子嗣,赵王至今尚无嫡出。
赵王乃皇后嫡子,我在凤藻宫当差,曾听娘娘闲时提及此事,比起寻常官宦之家,皇家正脉的子嗣传承,更为要紧。
何况赵王还是皇长子,此次赵王继妃遴选,是皇后娘娘亲自操持,这继妃之礼,比寻常急切些,倒也在人情常理中……”
元春话说得委婉,却将其中关窍点到,既不逾矩,又让姊妹们明白其中深意。
……
姊妹之中,黛玉与湘云,皆世宦贵勋嫡女,将来要为大户嫡正,自小所受教养熏陶,便与寻常姑娘不同。
不单要学琴棋书画,更要学世事人情,知晓家国礼数,为主持中馈做预备。
如黛玉的父母,不管是林如海,还是贾敏,皆是人中翘楚,即便黛玉离家尚年幼但诸般世故道理,却早有熏陶灌输。
黛玉自到了贾家,虽与父亲分隔两地,父女两人常年通信,林如海乃探花之才,多年书信往来,自不会少了谆谆教诲。
这般朝堂隐秘,皇家规矩,黛玉虽未亲历,却多耳濡,深谙其中利害。
元春话语虽隐晦含蓄,可她们皆是兰心敏慧,冰雪聪明之人,稍一思忖,便明白其中弦外之音。
赵王乃皇后所出,当今圣上嫡长子,位份胜于其他皇子,又有战功在身,朝野上下,继统之说从未断绝,其中牵扯天大利害。
单说皇统继承一事,不仅要论嫡庶、论德才,更要论血脉繁盛。
若将来继统之君,子脉孤寡,便是大忌,恐有社稷动摇之患。
这两年赵王渐生阴霾,前路未卜,能否安然度过波澜,尚且难料,但他子嗣薄弱,便是最大缺憾,定是皇后与赵王最大隐忧。
皇操持继妃遴选,急着行继妃之礼,其中的意味,已然不言而喻。
无非想赵王尽快诞下嫡子,稳固储君之基,弥补子嗣薄弱之弊。
这张正红喜帖,看似喜庆热闹,背后却藏着诸多利害,细思之下,令人心头悚然……
……
迎春、探春虽不及元春、黛玉、湘云敏锐,也非愚钝之人,稍一琢磨,便明白其中关节。
一时间,众人皆默然不语,事关皇家储位,牵连甚广,乃天大忌讳,多说无益,更不可深谈。
她们此刻才明白,方才黛玉问话时,元春为何示意抱琴,支开一众丫鬟。
这般隐秘之事,即便是心腹丫鬟听去,也多有不妥,元春谨慎细密,思虑极为周全。
暖风吹过,拂动姊妹们裙裾,带来满园花香,可园内的气氛,却渐渐沉了下来。
每个人心中各有思量,却无人敢多言,只由那淡淡疑虑,伴着春日的风,在亭台之间,轻轻萦绕。
黛玉突然说道:“我原盼着三哥哥早些回家,如今倒希望他磨蹭些,下月回来也无妨……”
元春听了这话,微微一笑,想起那日,在凤藻宫殿前。
那被皇后杖毙的水房太监,凄厉的惨叫,萦绕耳边,令人毛骨悚然。
她突然间想到,圣上对赵王已生嫌隙,赵王身份这般特殊,为何王妃刚满丧期,赵王便行继妃之礼。
圣上如此谋深之人,难道不会想到其他,还下旨应允继妃之礼,元春只是略为深思,只觉脊背一阵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