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这话一问,贾政夫妇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儿媳心中尚有怨怼,在众人跟前说漏嘴,到时二房可要出尽洋相。
夏氏察觉到贾政王夫人投来灼灼目光,心中不由泄了气,此刻若是戳破真相,于自己并无益处,让自己在贾家难以转圜,
敛了眼底笑意,从容答道:“老太太放心,昨夜二爷从喜宴上回来,多喝几杯,酒劲上头,脚下不稳,一头撞到门框上。
右颊便碰出了淤青,我的丫鬟照看他半夜,二爷疼得厉害,不住地嚷嚷,后来他胡乱睡了,才稍稍消停,倒一觉到天亮。
今早我一起身,便去仔细瞧过,二爷脸上虽还有淤痕,却只是皮肉伤,不曾破皮,也未破相,养上三两日,便能痊愈了。
因今日是家中大喜,便让丫鬟用脂粉遮掩,不是有意欺瞒老太太,只不愿因这点小事,搅老太太兴致,还请老太太赎罪。”
夏氏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既遮掩真相,又给足贾母与二房面子,贾政与王夫人听了,心中巨石顿时落了地。
贾母皱了皱眉,看了宝玉一眼,语气带几分责备:“宝玉,你已是成家立室之人,行事怎这般毛躁,这酒还要少喝才是。
如今只是碰出些淤青,若是撞坏了要紧地方,可如何是好,回去让你媳妇找个跌打大夫,上个上好膏药,可别留下疤痕。”
……
元春、迎春、黛玉等人,虽都是聪慧之人,但皆是未出阁黄花闺秀,心思单纯,不知男女事,听夏氏这番话倒不曾多想。
只当宝玉真的不小心碰伤了,并未察觉其中隐晦,但王熙凤与薛姨妈,皆是过来妇人,一听夏氏的话,便听察觉出端倪。
方才夏氏入堂走动,薛姨妈便觉她步态灵巧,腰挺颈直,眉梢舒展,神色间并无半分刚承雨露,初为人妇的娇羞与慵懒,
反倒透着一股清爽利落,全然不像个刚破瓜之喜的新媳妇,如今听她这一番话,虽然乍听不觉,仔细琢磨实在漏洞颇多。
又是丫鬟照看半夜,胡乱睡着才消停,又是今早起身便去细看,这话里话外意思,隐晦含蓄,若无心者听了倒不觉异样。
可在她这老道人听来,却是一目了然,这小夫妻二人,昨夜遇上事故,内里纠葛虽不清楚,但洞房花烛多半是未曾圆房!
这一桩可是房闱大事,新婚之夜未曾圆房,在世俗常情上,可是极不吉利,若是传出风声,小夫妻不知会传出什么闲话。
薛姨妈心中暗自思忖,自己能听出其中味道,老太太老练通透之人,怎会听不出隐晦根底,不过老人家顾及新人的体面。
如今满堂都是大姑娘,如何能污了她们耳朵,这等话头半句不能提,即便听出端倪,定然也装作不知,捣糨糊糊弄过去。
薛姨妈想通了这一桩,自然也是看破不说破,只是薛姨妈能看出究竟,王熙凤这般鬼精的人,如何能听不出其中的隐晦。
王熙凤心中顿时大为稀罕,更添几分幸灾乐祸,,一双丹凤眼水润发亮,目光直勾勾的打量,盯着夏姑娘那纤细动人腰身。
见这隔房新妯娌的小细腰,挺得笔直,似刚抽芽的桃枝一般,鲜嫩挺拔,半点不见疲软,哪像夜里被爷们折腾过的模样。
她心中不由暗笑,越想越觉得有趣,忍不住动了心思,想说几句阴阳怪气话,虽不明面说破,可荣庆堂历来藏不住话头。
那些丫鬟婆子都是耳尖嘴碎的主儿,只要听她说上几句,她们便猜出其中由头,到时这两府碎嘴子们,必定四处嚼舌根。
生生剥光姑妈的脸面,看姑妈还有脸来西府走动,还敢不敢每日瞎惦记,时时算计大房的家业权柄……
…………
王熙凤盯着夏姑娘腰身,心里琢磨着鬼主意,怎才能把话说的不着痕迹,众人听了挑不出毛病,还能让旁人领悟出意思。
让那些碎嘴的丫鬟婆子,四处议论招摇,好好掰扯宝玉的房事,揭了自己姑妈脸面,自己又置身事外,,岂不是大大得趣。
这边王夫人心中早积了满腹恼怒,心底不住啐骂,宝玉脸上淤痕,被袭人用官粉遮掩,众人都不说话,原以为蒙混过去。
偏生凤丫头长了针眼,单单被她看出,这张破嘴非要当众戳破,弄得人人瞩目,连儿媳编的遮掩由头,都显得勉强生硬。
儿媳毕竟刚入门,年纪尚轻,撒谎都不利索,话语已生痛脚,若被人领会错了意思,传出房闱闲话,二房又添丢脸的事。
王夫人抬眼偷瞥王熙凤,见她丹凤眼滴溜乱转,眼底藏着狡黠诡谲,便知她没关好心,但碍于贾母在堂,只好按压火气。
……
此时贾母亦察觉出不妥方才夏氏回话,初时说得还顺溜,可提及“丫鬟照看半夜”“今早亲自去瞧”,语气便露细微破绽。
虽话语隐晦难察,旁人事不关己,未必能够听出,可凤丫头鬼精剔透,七窍玲珑,深谙俗情,定然早已品出了其中蹊跷。
这房闱之事最是隐秘敏感,若是被人嚼出半句的闲话,不仅二房大失体面,宝玉的名声也会被败坏,这可是万万不行的。
贾母略一思忖,展颜笑道:“孙媳妇的茶,我也已经喝过,今日是大喜日子,也都别在屋里闷着,我瞧着外头日头正好。